“既然堕落了,那就堕落吧。我觉得主动沉沦,包括事后后悔也不失为一个好选项。”
——摘自雾间凪的发言
臣井拓未,十四岁。
这名被周围人视作平凡优等生的少年,有个没对任何人说起的秘密习惯。
每天都要关掉手机电源,在无人的废墟中徘徊一次。唯独这三十分钟内,他才感觉自己“没问题”。
今天没能调整好,正要关机的时候接到来电。
他叹了口气。电话那头响起熟悉的、青梅竹马如月咲奈的声音。
[臣井,你的课题提交过期了哦?田代老师说过的。怎么啦?]
他压抑着焦躁,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回复:
“一切都在计划内。我只是先做了数学的,美术课题稍微晚点也可以原谅。”
咲奈提醒道:
[不好好做的话可不行。难得臣井画得这么好。老师也说过没准能上美大呢。]
拓未强忍住想要咂舌的情绪:
“不可能的,因为父母不让。他们希望我去理科的国立大学,如月你也知道吧?”
[那是……]
“先挂了,课题明天就交。再见。”
他挂断通信。如果是平时,他会事前或事后主动联系,今天有些疏忽了。本该在学校和如月咲奈说声再走,或者事先告诉美术老师明早交课题就行的。稍微一放着不管,她就会不自觉往严重的方向钻牛角尖,必须在那之前把事情处理妥当。
(真麻烦……)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得不腾出与任何人隔绝的时间。之前有一次,因为实在排不出日程,不得已直接从学校去了补习班,那是最糟糕的一天。焦躁不安,无法集中注意力,面对只会照章授课的讲师,不自觉表现出无谓的反抗态度,后续的跟进异常困难。
(为了精神的安定,这段时间绝对必要……)
那个地方是位于他就读的中学和补习班之间的再开发地段。从去年就一直被封锁,但工程迟迟没有进展。曾经的建筑物大都处于半毁,但也有不少完好无损,推测是各种各样的计划受挫了吧。一片街道大小的地带与外界完全相隔。
(嘛,大概明年就开始动工了,所以珍惜现在……)
而且管理员会定期巡检,并不是被抛弃的土地。反正对拓未来说,只要自己在这儿晃荡的三十分钟里没人打扰就足够了。若是别处,就算再怎么觉得没人,也难免会被街角突然出现的行人吓一跳,但在这里就不用担心。
封锁严密,栅网有个他才知道的漏洞。栅网一部分的螺母忘记拧紧,推一把即可撑出一道供身材矮小的他勉强通过的空隙。自从偶然发现这点,他的秘密冒险就开始了。
(只能待到太阳下山前……)
当然,区域内没有任何照明。有次下雨天进去,根本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当时只能待在一处地点尽量不动,但那也不错。
明明只围着一层薄薄的栅网,内部却静谧无声。倒是能听见外面的噪音,可总觉得很遥远。
(啊啊……安心。)
拓未摇摇晃晃行走在无人的街道。
感觉徜徉在一个只剩下自己、文明已经毁灭的世界里,沉浸于一种什么都不用做的感觉中。
只有这里是自由的——生出这番错觉。明知道没那种事。映入眼帘的只有半毁的风景、路上行走的只有同外界毫无联系的自己。
(在这里,我是无敌的——谁也无法打扰的最强存在——)
他沉浸在孩子气的陶醉中,踩着到处是坑的柏油路面,沿着平时喜欢的散步路线前进。可悲的是,他本人并未意识到,那是一条经过反复分析保障的安全通道。无意识中选择了最稳健的做法。
陶醉的同时,脑海一角仍冷静计算着时间,待在这里必须仅限三十分钟以内,手机关机绝不会超过半小时,这也是他铭刻于心的重复行为。
(现在我是自由的——但。)
突然萌生自己在做傻事的念头,又立刻甩掉。一旦扫兴就全完了。好不容易积攒下的心情会一下子磨灭——就在他差点为这股不安所驱使时。
——咚。
头顶传来声音。惊讶地抬头,只见那栋拆除一半的公寓里喷出一团沙尘。细小的碎片飞散着,就像是——
(陨石——?)
看上去就像类似的什么从天而降刮起的风。脊背猛地一颤。
仿佛世界毁灭的前兆——那种感觉。
*
——数分钟前。
在预计拆除的问题公寓的某个房间里,两名男女逗留其中。当然是非法侵入。然而,他们本就不是那么稳妥的存在。
其中女人一方的手脚被铁丝捆绑,固定在椅子上。面部刻着割伤,没做任何处理。
被拷问着。
而男人一方则莫名一脸清爽。手里拿着刀,刀上明显沾满了血,表情却完全没有沉重与骇人。
羽衣石赖我是他的名字。他在统和机构里的代号是<poetry.anatomy>……一位具备独特能力的合成人。
他对绑起来的女人平静说道:
“对了,<search.short>——你怎么看我们合成人?”
“……”
“我们被统和机构改造,获得常人所没有的特殊能力。目的是要对抗自然产生的过度进化者、有可能毁灭人类的危险新人类MPLS……但是,‘那种不安’总纠缠着我们。”
“……”
“没错,一旦我们变强,总有一天会和危险的MPLS成为同类,被统和机构干掉——我是这么想的。”
“……”
“噢、噢——你不算。因为你的能力再怎么也只能起到支援别人的作用。不过……你的搭档就不一样了。”
“……”
“那个<mirror.short>异常强大——让对手的能力无效化,是吧?将波动传递给对方的肉体,再根据反射分析对方体质,打出消除特征的冲击?不过——既然达到这种程度,敌人的特征不也能在自己身上再现吗?对——有复制敌人能力的可能性。”
“……”
“你们双胞胎至今为止,处理了多少MPLS?如果一直像那样吸收能力的话……不是隐藏着相当的力量吗?”
“……”
“喂,现在你的哥哥——还是弟弟?总之那个mirror在哪?藏哪儿去了?不响应统和机构的传唤命令,难道不是因为自己也领悟到了危险吗?亏你一直以来为他做这么多分析工作,结果一没用就被抛弃了。没必要袒护吧——”
羽衣石赖我说着掏出手枪。枪的外形很奇特,像个握柄上插根圆管的手工玩具。
“这是对合成人使用的发射特殊穿甲弹的枪。就算再结实,吃下它也没救了。怎么办?是先在手掌上打个洞,还是先把脚趾头炸飞?”
一边威胁,一边将枪口贴着她的身体滑动。
“……”
被称呼search的女人始终用锐利的眼神瞪着羽衣石。
“一言不发,真伤脑筋——那么……”
就在羽衣石重新举枪的瞬间。
他身后的墙壁被一瞬炸飞。与其说是爆炸,不如说是吸入虚空、咬碎吞没的那种消除。
陨石撞击般的轰鸣压向周围。刮下的碎片化作粉尘,朝附近扩散。
其中央站着一名男人。
身着学生服一样的紫色竖领服装,埃及十字架吊坠在胸前摇晃,相貌年轻——光看外表就是十几岁的少年。但那副表情过度尖锐,远超成熟的维度,完全无法想象年龄。
那人在统和机构中被称呼“最强”。
“——search,很遗憾,先来的是我。”
那人平静地告知被绑着的女人。
“fortissimo……!”
直到此刻,search才发出呻吟,眼睛里燃烧着激情。
羽衣石面对突然的来访者,露出焦急的神色。
“搞什么?这里应该是我负责——”
话还没说完,又有人从墙上的洞口钻入。这回不是从高空掉落,貌似是从地面跳上来的。
那是位异样的人物。不,若非这种状况也没什么奇怪的,但就踏进拷问场的角色来说,未免可爱过头了。
活像个法国洋娃娃,还是娇小少女的模样。但表情过于锐利,一眼便知不是表面上的年龄。
少女模样的合成人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那个,poetry.anatomy——不好意思,你的工作到此结束了。”
“怎么搞的?katyusha,我是受ginoruta直接命令——”
羽衣石慌慌张张地询问,katyusha则无动于衷:
“不,既然fortissimo感兴趣了——那我们抱怨也没用。放弃吧,poet。”
劝诫道。fortissimo无视羽衣石哑口无言的模样,走向search,问:
“由你分析敌人的波动,然后传达给负责攻击的mirror吗?战斗中可以进行这种交流吗?”
她只是无言地回瞪对方。
“原来是双胞胎的共感作用啊。还以为你们能力相近,毕竟两个人都能控制体内波动——有效范围多大?”
“……”
“应该没法像电波那样传播太远,充其量也就声波级别。怎么,你正在分析我的固有波动吗?”
说到这里,fortissimo微微一笑。
“放心吧——把那个‘情报’发出去,并不会白费——mirror那家伙为了救你,正打算朝这里发动突袭呢。”
轻描淡写告诉了她冲击性的事实。
“诶?”
羽衣石惊愕不已,一旁的katyusha叹气道:
“就是这么回事——这位先生故意泄露了这里的位置。所以我说,你的工作已经结束——没必要问出mirror的藏身之处了。”
“为、为什么——”
面对羽衣石的困惑,fortissimo冷淡地说:
“mirror.short很强吧?甚至远超出统和机构的预期,成为危险的存在——嗯,不是很有趣吗?”
但那张脸看起来并没有特别高兴,甚至有点自暴自弃。
“多少有些期待——正适合拿来解闷。”
把傲慢的台词说得理所应当。既没炫耀也没逞强,很自然。
“咕咕咕……!”
search汗津津地注视着fortissimo。她的能力感知到这个男人体内潜藏的“某物”,并且——心生恐惧。
“你知道了什么?我有何种波动?这又意味着什么?和其他MPLS不同吗?还是大差不差?”
“咕咕咕——”
压倒性的强者和被束缚的弱者,分明是立场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对峙,但两者的关系:
(总觉得——看上去不可思议的对等。)
katyusha心想。她佩服search不屈不挠的斗志,但比这更奇妙的是fortissimo。
(这个统和机构最强的男人……据说这家伙因为太厉害,谁也没法搭档。在这家伙眼里,无论敌人还是朋友,无论背叛者还是指挥军队的最高权力者,都是一样的——仅仅被划入“比自己弱”的范畴吗?)
当然,以她的层级,根本不了解他的出身。即便在统和机构中,也几乎没人能正确认知那位存在。就像都市传说,到处都是“有着少年身姿的最强”传闻。
(不知道这家伙究竟是和我们一样、由原本的普通人改造的合成人,或者只是在协助统和机构、本性危险的MPLS——知道的只有现在是自己人这件事实而已。就算背叛了也没人胆敢忤逆吧。即使与全世界为敌,也毫不退缩的战斗力……)
不可能产生共鸣,作为katyusha来说:
(search.short的心情我更能理解。她只是卷入一场灾难——我也不知什么时候会落进人生的陷阱——很同情她,真的。)
她瞥了眼羽衣石赖我。
(这家伙也是——难得被委任这么大的任务,却被横插一脚,一切都白费了。大家都不走运啊——我要是惹得这位最强先生不高兴,也不晓得会怎样——)
就在她内心嘀咕时,fortissimo把视线从search身上移开,仰望上方。
“来了啊——”
嘟囔道,下一瞬间——他的身体就像火箭一样升空,冲破天花板,飞外边去了。
“呜呜呜……”
search一脸苦闷地瞪着那条尾迹。
呼,katyusha叹了口气,对羽衣石说:
“喂,poet——赶紧给这家伙致命一击。趁fortissimo把弟弟的尸体带来之前,让她解脱吧。”
说罢,她也从墙洞跳了出去。
“……”
现场又只剩下两人。
“呜咕咕……”
羽衣石赖我回头看向激情仍在燃烧的search。
他的表情——变了。
闯入者们到来后的动摇,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脸上不带一丝沉重和可怕,显得格外清爽。
(……?)
search皱眉,羽衣石将手中装有特殊穿甲弹的手枪举至面前,微微倾斜——然后,把它丢出去。
滑过地板——停在search脚下。
只要伸出被绑住的手,指尖就能触及的位置——
“诶……?”
search惊讶地抬头,却见poetry.anatomy羽衣石维持一副毫无生气的表情。
“……”
沉默……
*
(什、什么啊……?)
臣井拓未对本应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突然开始的连锁冲击倍感困惑。
本来只是在学校和补习班之间的废墟中漫步、稍事休憩,周围却传来神秘的破坏声和震动,好像迷失在战场中……不不,这是——
(不能说好像——真的是……?)
扑擞扑擞……尘埃从拓未头顶落下,抬头一看——视线前方,有东西——不对,有谁被吹飞了。
是个人。
像远投的球飞过半空,扣进建筑物。但遭破坏的是墙面,作为人体来说压根不可能,而且那个“谁”又从洞里探出脑袋。
接下来,身影消失。其实只是拓未的肉眼无法捕捉动作,实际情况是那家伙——战斗型合成人mirror.short蹬地跳跃。
再脚踏对侧建筑物墙壁,躲进暗处——消失了踪影。
安静了……四周一片沉寂。
“什、什什什……什么啊,刚才的……”
拓未呆愣着,有影子落在他脚边。
“……”
抬头望天,那里站着一个男人。
天空中……站着。
不是飘浮半空的感觉,仿佛天上有不可见的板子供他立足。
人在天上,一直没下坠——不可思议的光景,却若无其事地呈现在那儿。男人——fortissimo低头看向拓未。
“……”
眼神平静,不带一丝感情。拓未哑口无言地同他对视。
“……”
“……”
两个人都没说话。拓未当然不知道fortissimo在想什么,但更重要的是:
(为什么……我现在,正和这个人对视吗?)
连自己的想法都搞不清楚了。或许是混乱,但也有些许奇妙的平静。
(总觉得——这个人……)
看着对方眼睛,有股奇妙的理解。本能地察觉出他在做什么的感觉……产生了共鸣。
来这里做什么——有种能够理解这一点的不可思议感觉。这个表情带点无聊的男人,和拓未有几分相似——
“哼——”
fortissimo看拓未的时间仅只一瞬。他立刻抬起视线,然后不知飞去了哪里。
拓未呆望着天空,突然气力尽失,瘫软坐地。
然后——指尖触碰到温热的东西。
伸手一摸,只见手被染成一片鲜红。
血。
是方才掠过头顶的mirror.short身上飞溅出的血液。负伤的他浑身是血,其中一部分落在这儿……
“呜……”
拓未浑身颤抖起来。总算开始意识到自己所处的事态。
(这、这里……不是安全的废墟……恐怕从最初就——)
为了利用在这种事情上,才故意放置不管的。并不是被弃置的地带,这里是——
(抹杀危险东西的“处理场”……!)
拓未想站起来,几度摔倒,好不容易才站稳。槽牙咯咯响着。至今为止的天真想法反而趋于尖利,将少年的精神逼入恐慌。
(不、不逃的话……!)
想要起跑,腿却不听使唤,动弹不得……
*
飞上高空的fortissimo胸口传来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
[喂喂,刚才的小鬼——放着不管好吗?不会被牵连死?]
声音源自挂在他脖颈上的埃及十字架吊坠。
“没什么——无所谓。”
fortissimo冷冷沉吟,声音哈哈大笑:
[不不,你很在意——所以才感觉得到我的声音。本<embryo>可是根据听者的精神反馈来发言的。那你打算怎么做?一边袒护一边战斗吗?或者干脆趁碍眼前亲手擦除?]
“——”
[如果敌人想抓他做人质,你怎么办?许多事情都很麻烦,那个跟来的叫katyusha的姑娘可能会说要让目击者消失才行。]
听到这话,fortissimo鼻息哼鸣。
“决定该怎么做的,不是他们——是我。”
说罢,再次降临战场。
*
而敌人连考虑这些问题的时间都没有。
(可、可恶……多么讨厌——!)
mirror.short战栗至极。
fortissimo太强大了。
已经从search那边接收到彰显敌人性质的波动。只要使消除冲击波打中对方就行——可他做不到。
(不留一丝破绽,甚至没法接近。那家伙背上长着眼睛吗?)
统和机构视他们双胞胎为危险、怀疑他们可以模仿使用敌人的能力,实际上那是不可能的。只会扰乱对手肉体的内部波动,使其极度“犯恶心”而已。但——事到如今……
(也许只有这么做了——把search分析后传给我的fortissimo固有波动,引入我自身,从我身上再现那家伙的能力——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他一面躲避从上空搜索的fortissimo,一面将手掌贴在自己胸口,试着传递本打算射向fortissimo的冲击波。
于是——扑通一声,心脏剧烈跳动,接着同样的作用扩散至全身血管。
扑通、扑通、扑通——体内一切都在鼓动。没有任何多余噪音,一切都朝同一方向发展。
(呜、呜噢、唔喔喔……!)
mirror沉浸在人生迄今从未有过的异样兴奋中。感觉变得异常敏锐,即使闭上眼也能看清周围情况,而且——也察觉到敌人正在接近。
(明明完全处于死角,却能洞察对方的动向——好像把握着空间本身——原来如此,这就是fortissimo敏锐的秘密吗——)
触手可及般领略四方各处,以及——破坏的方法。
(我也能、我也能做到——和那家伙相同的事……!)
mirror不再躲藏,堂堂正正走出暗处。
上空的fortissimo注视着他。两人视线交织的瞬间——mirror跃起。
(我也能……簇!)
mirror以追及音速的速度接近空中的敌人,亮出拳头直击。
对准fortissimo胸口正中央——这时,fortissimo半张开嘴,一边呼吸一边喃喃道:
“——遗憾。”
但mirror没有闲工夫理会这些。
他的拳头刺进fortissimo胸口——那条手臂的肘部出现碎裂。
波动与波动碰撞、互斥——并非发生在对方身上,而是mirror体内。
手臂与躯体分离,被冲击的反作用力吹飞,不知掉哪儿去了。
“咕哦哦——”
mirror在空中失去平衡,径直坠落下去。
头部猛撞地面,然后——再也不动了。
“……”
fortissimo用冰冷的目光俯视那副模样。
呼地叹了口气,缓缓降落到打倒的敌人身旁。
mirror的死相依然贴着惊愕,似乎直到最后都没能掌握自己身上发生的事。
敌人完败——自己则是压倒性胜利。
敌我差距过大,这对于fortissimo仅是司空见惯的光景。
“……”
他无言地站立着,katyusha战战兢兢走到跟前搭话:
“收——收拾好了吗?”
fortissimo并不应答。
“报告由我完成——您辛苦了。”
“——”
“啊、也不是什么累人的事。哈哈哈,不愧是您。”
“——”
“呃……善后工作就交给我吧。我会把这一带炸得不留痕迹……”
她正说着,对方突然开口:
“……为什么?”
被这样一问,katyusha愣住了。
“哈……?”
“为什么必须善后?你是说我出了什么差错吗?”
“不,我当然没那意思,那个,万一有目击者的话……不不,是啊,没那个必要。哈哈哈。”
katyusha语无伦次,真不知往后该如何做报告,至少现在她确实无法违抗对方。这人为何不想让她收拾残局?为何坚持这种无意义的赌气?思考其真实意图也没用。
尴尬中陷入沉默……
*
另一边……不远处的废墟一角,一名男子来到战斗时飞溅的碎块旁。
羽衣石赖我,也就是poetry.anatomy。
“……”
他拾起碎块——刚才被击溃的mirror残骸,断掉的手腕。
就像握手一样,握住那只手。
残留其中的波动——fortissimo与mirror的波动相互排斥、干涉,结果形成了第三种特殊波动——流向羽衣石。
它浸润着poetry.anatomy的肉体,由内部开始重塑他全身——
*
(所以说……怎么办啊。)
就在katyusha被fortissimo的沉默搞得窘迫不已时——听到了脚步声。有人影靠近。
“啊啊,poet——你那边结束了吗?”
katyusha一扭头,她的身子便僵住了。
站在那里的不是同伴。
刚刚还被完全捆着,只能等待处决的女人——search.short。
她的手中紧握对合成人用手枪——
“呜哇啊啊啊!”
她尖叫着,举枪开火。
“——?!”
katyusha由于事发突然,没能及时反应。子弹从她身边划过,然后……穿透旁人的胸膛。
命中了fortissimo。
(诶——)
katyusha猝不及防。哑然间,fortissimo被贯穿冲击力向后吹飞,摔在废墟的瓦砾堆上——
(诶——诶诶?)
尽管思绪混乱,katyusha仍依靠熟练的反射动作近乎自动地发起反击。
对攻击目标间不容发地运用固有能力执行“炮决”。
没必要瞄准。她的能力特长是无差别“轰炸”——实力在统和机构中仅凭破坏力和有效射程也是屈指可数。
search.short甚至来不及稳住开枪后因反作用力而摇晃的姿势,在意识到被打中前,全身顷刻粉碎、散裂爆开。双胞胎弟弟死后不到一分钟,她也跟着死去了。
(不、不对——相比那个……)
katyusha没把杀掉的家伙放眼里,立即回头看刚刚中枪的男人。
果然是倒下了……并且胸口有个被枪击穿的大洞。鲜血不断流出,渗进瓦砾堆里。
(呐……呐呐……这是搞哪样……?)
为什么这家伙会倒下呢?她感到很困惑。这家伙应该是绝对无敌、不受任何人一丁点伤害、世界最强的存在吧?刚才分明也毫无问题地一脚踢开了袭击自己的人,可是……
(为什……为什么这家伙会这么愚蠢地、像个普通人一样轻易中枪倒下……?)
“……?……?……?”
在满头雾水、陷入思考停滞、神情愕然的katyusha面前,当事人:
“……咕。”
刚动嘴唇,就吐血了。嘎嗬嗬,喉头发出怪响。
将颤抖的手动作虚弱地举到脸前,似乎才确认自己浑身是血。于是……表情产生变化。
嘴角抽搐痉挛,随即——向上吊起:
“呼、呼呼——”
吐着气,然后马上:
“呼呼、呼呼呵呵呵……!”
笑出声来。那是种奇妙而无端明朗的、无拘无束的笑法。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仰头望天,一边吐血一边爆笑。
(这、这家伙搞什么……变奇怪了吗……?)
katyusha有些畏缩。fortissimo浅笑着:
“喂……你是叫katyusha什么的吧……”
用沙哑的声音问话。
“诶?”
她反问,他直视她的眼睛:
“你……你最好得救我。”
用一股自暴自弃的奇特口吻说道。比起命令,更像是忠告,既没拼命也没有迫切感。
“哈?”
katyusha不由发出傻气的腔调,他点点头:
“我……如果死在这里,你的处境一定会很麻烦。嗯嗯……一定会这样。”
仿佛事不关己的语气。
听他这么说……katyusha脸色大变。
(……你说啥呢?不……的确……)
世界最强fortissimo在她眼前轻易地死掉……这一来,所有缘故责任不就全推到她身上了吗?究竟将招致怎样的事态——
“……敇!”
katyusha脸色铁青,全身直冒冷汗,哆哆嗦嗦发起抖来。她也开始明白fortissimo说的意思了。
全世界的力量平衡将发生变动……而责任全由她一人背负——
(这种……开什么玩笑!)
她颤抖着……附近又响起脚步声。
吓一跳,回头看见站那儿的人……只是个出于兴趣在废墟散步的少年,却不合时宜地现身这种充满杀气的状况下。
臣井拓未为逃离爆炸声,反而跑到这边来了。他瞪大眼睛呆望着他们。
看着他的身影——katyusha:
(能用——)
猛然想到这点。
*
“喂!那边的——臣井!”
突然被看模样比自己还小、法国洋娃娃一般可爱的少女大吼,拓未吓一跳。
“诶?诶?”
他呆立不动,那个少女大步流星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臣井——是吧?我认识你父亲。就算你不认识我,你们家也在我管辖之下。你父母是统和机构的成员。”
“诶?诶诶诶?”
“你叫什么名字?”
“拓、拓未——”
“好,拓未,我叫katyusha,我急需你的帮助。我必须马上把倒在那儿的男人从这里搬出去,快来帮忙。”
顺着katyusha手指的方向看去,刚才拓未遭遇的男人受了伤,躺倒在地。拓未忍不住差点儿尖叫,嘴被katyusha用手粗暴塞住。
“姆嘎嘎?”
“没时间害怕了,拓未——趁被别的家伙发现之前,必须把那人藏起来。带我们去你家。你父母现在都在国外出差吧?”
“……你、你怎么知道?”
“是我让他们走的,因为附近要是有其他成员就不好办了——我不清楚你现在干嘛来这里,反正肯定是恶作剧潜入吧?臣井夫妇没有利用儿子偷偷调查的野心——不是自夸,我很擅长鉴定人类。”
“所、所以……”
“不,这些都不重要——总之你先帮我把那人运走,可以吗?”
“呜呜呜……”
面对katyusha不容分说的气势,拓未无法抵抗。
被领往倒地的男人身旁,扛起他的肩膀。战战兢兢地扭头看他,那家伙微微一笑,打招呼道:
“哟——同辈。”
明明身负重伤,表情却莫名开朗。
*
羽衣石赖我赶到现场时,fortissimo和katyusha已经不见了踪影。瓦砾堆上残留有大量血迹,发生什么再明显不过。
“……”
他环视四周,发现远处被碾成粉末疑似遗体的痕迹,微微点头。
(太好了,search.short……一招解决,顺带抹除了证据。)
他确认自己交给她的枪已被彻底破坏、销毁后,掏出手机,使用紧急回路向全世界的统和机构复数关联成员发送通知。
[A级特殊事态发生。fortissimo在与叛逆者short姐弟互相征讨后下落不明。一同执行任务的katyusha同样音讯全无。fortissimo能力消失的可能性极高——]
他一脸平静地执行着,表情莫名清爽,右手反复紧握放松。就好像从mirror.short遗落的手腕上吸取了“什么”,身体正逐步适应……
*
……通知当然也传到了那个男人那儿。
(怎么回事……fortissimo……?)
男人面布皱纹,特别是眉间的纵向纹路相当深,但又基本不存在法令线。如果人生中一直愁眉苦脸、从来没笑过的话,是不是就会变成这副尊容呢?
jitterin.physitin在统和机构中拥有极高地位,但在所谓战斗能力方面水平几乎为零。这名合成人负责分析部门,与组织内直接消灭反叛者的ginoruta.eigi的监察部门对接。工作是每天收集大量情报并加以解析,判察与以往相比,是否产生了不自然的变化、是否有奇怪的偏差、其中是否有成为人类敌人MPLS的征兆——一心一意持续钻研着。不是脑筋好使的程度,而是具有专精情报处理能力的特殊化头脑。所指挥的同类型分析负责人超过数千,但他会持续对所有人分别下达指示,绝不重复。自幕后监视、支配世界的怪物之一。
jitterin.physitin脸上刻着比平时更深的皱纹。臼齿咔嗒作响,身体轻微摇晃。
(这是——怎么回事……那家伙丧失了能力?那个可恨的傲慢利己主义者……?那家伙真的……如果事情属实,那可太好了……)
为做参考,jitterin将所有数据又重新整理一遍,但除poetry.anatomy的报告外,没有其他证据能够证明这则消息。而且最重要的……
(下落不明——下落不明?就是说他没死吗?那家伙还活着?)
唧哩唧哩唧哩,咬得死死的臼齿逐渐发出磨合声响。
(不行……不行!如果等那家伙恢复,难得的机会就失去了……必须要让那家伙立刻从这世界上消失!)
他的上级“中枢”(axis)尚未下达任何指示。也就是说,关于此事,他本应什么都不做。但是——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那家伙、那个可怕的异物必须由我负责处置……!)
在jitterin.physitin那双围满皱纹的细小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烈焰,其中盛满了憎恶、怨念、焦躁、愤怒,以及难以掩盖的欢喜。然而沉醉于获得复仇机会的快感中的他,丝毫没自觉这点。
(接下来怎么做……总之找能马上派遣的暗杀部队——就<paula.bonham>吧……!)
*
那辆小汽车是katyusha去废墟时开的。驾驶席是特制的,即便是身型娇小的katyusha手脚也能顺利够到操作系统。伪造的驾驶执照上写明她二十三岁。当然,警察内部保有只在他们之间通用的暗号,只要对上暗号,无论多么可疑,任何盘查她都能通过。但若是现在闯进那种地带,就会暴露自己的位置,所以必须尽量避免引人注目。
“那副……那副大墨镜……不适合你啊……呵呵呵。”
后座传来fortissimo的嘲讽,katyusha忍不住发火了。
“吵死了!谁知道哪里在拍摄,我也没办法啊!你以为谁害我这么辛苦的?”
边开车边怒骂道。但fortissimo毫无怯懦的样子,依旧喘着气:
“就是……就是那个啊,那种干劲……无论如何都要在麻烦中生存下去的……你的毅力……呵呵呵……”
厚颜无耻地喃喃低语。katyusha咂咂嘴,没再搭话。
后座上,臣井拓未坐他旁边。
他战战兢兢地撇了眼fortissimo胸口的创洞。刚才靠katyusha粗暴地用轰炸能力烙印止血了,但并不觉得这是适当的治疗。况且这种处理造成的烧伤刻在他身上,比弹孔还大。伤害非常严重,必须马上接受集中治疗。
(这些人……在干什么呢……为什么我会被卷进这种事……)
正当他一筹莫展时,一道“声音”不知从何处传出。
[咿呀,好险。你不知道,幸亏没搞坏本坠子。话说,坠饰如果碎了会怎样?这枚<embryo>的现象是会消失呢,还是转移到别的什么上,存续下去呢——]
“消失掉……岂不更痛快……”
[别这么说嘛。看来孽缘还得继续呢。]
fortissimo在小声和谁嘀咕。
(……?)
拓未皱起眉头,fortissimo注意到他的视线:
“你……该不会。”
“声音”继续道:
[嚯,小子——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就是说你也开始<突破>啰——这不是挺有趣的邂逅吗?]
“诶?……啥意思?”
[不,很遗憾,谁都不明白什么意思。每个人都在摸索未来。没错,连这位<最强先生>如今也落得这副难堪丑态……证明了哪里都没有保证安全的道路。那么小子,你呢?在这场命运中,你是被卷入的受害者吗?或者——你才是事件的<主角>——]
话音之淡然,拓未没能作答。fortissimo又笑起来: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完全听不见“声音”的katyusha焦躁地大嚷:
“你笑什么?这种危急关头有什么好笑的!”
fortissimo做出奇怪的发言:
“你们,太狡猾了……”
“哈?”
“不,我在想……你们,一直都是这种感觉吗……太狡猾了,这种焦躁不安的感觉……活着的时候一直都有吗……哎呀,原来如此……这。”
fortissimo嘴角淌着血,同时流露微笑。
“这就是‘忐忑雀跃’的心情吗……不错……真是……兴奋不已啊……我该怎么办呢……呵呵呵……呵哈哈哈……!”
怪异的笑声回荡在车内。小型汽车穿过暗巷,前往目的地——臣井拓未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