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学时,周换上了一如往常的表情。
为了不让一起吃早餐的真昼察觉,周极力装出平静的样子,不知真昼是否有所察觉,但她并没有将这份异样感点破。
不管怎样,真昼没有提起这件事,这让周松了口气。当他走进教室,便看到了难得先到的千岁,正与早到的彩香有说有笑地聊着天。
千岁似乎是很快就注意到了周和真昼的到来,顿时绽放格外开朗的笑容,用力挥了挥手。而周则和真昼对视一眼,轻声笑了起来。
「早安——!昨天怎么样?」
「早安,藤宫同学和椎名同学。你们今天也很要好呢」
千岁和彩香露出的笑容都很爽朗,但不知为何,周却总觉得两人笑容的性质不尽相同。
「你们早。这到底是在期待什么啊」
「唉,那当然是真昼往自己身上涂巧克力的诱惑大作战啦」
「你是笨蛋吗?」
面对千岁这一大早就作出的不得了的发言,周甚至都懒得客套,直接就怼了回去。而千岁却也毫不在意,脸上的笑容并无变化。
在一旁的彩香则是苦笑着,看来她的想法更向着周一些吧。
「到底是怎样的脑回路才能得出这种结论啊?」
「唉~可是这种桥段很常见嘛」
「小千的想法有点太跳跃了呢」
「觉得她很奇怪可以直说哦」
「小千在各种意义上都很有趣呢」
彩香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她笑眯眯地带过这个话题,放弃了对千岁的吐槽。或许她只是觉得就算吐槽也只是徒劳吧。
「这绝对是千岁看太多奇怪的漫画和杂志导致的。这样的想法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啊?真昼怎么可能会那样做」
「为什么要用巧克力……?周君也没有那么喜欢甜食,他大概不会喜欢吧。这样也太糟蹋食物了,不值得提倡,况且那样也很不卫生,我不会做的」
「你们两个这么认真地回我话,还指责我想法很邪恶,我好难过」
「你这不是知道自己很邪恶吗?」
「讨厌啦~」
千岁把手贴在脸颊上,故作害羞地扭动着身体,而周则向她投去了冰冷的视线。
「顺便问一下,你吃过我的巧克力了吗?」
「还没,昨天只吃了真昼的」
「那倒也是。就算你吃了,肯定也会先吃昼儿的。落差想必会很大,所以没吃也算是好事吧」
「你啊……」
为什么会有落差,身为制作者的千岁应该最清楚不过了。可她却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搞得要品尝这杰作的周憋了一肚子的话。
虽说这是千岁用来整蛊的,不过她也没有恶意。如果是千岁她自己都吃不了的东西,那周当然会生气,不过既然她自己做的时候就已经尝过了,作为收礼一方的周也不好把话说得太重。
「……说真的,我姑且问一下,这玩意确定能吃吗?」
去年那破坏力,周至今仍记忆犹新,为了慎重起见,他还是试探了一下千岁的反应。而千岁则鼓起了脸颊,露出了非常不服气的表情。
「你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在怀疑我。我可是有好好和昼儿商量过,反复试做了好多次的。用量我都有控制,是可以吃的……要是味道太冲,实在吃不下去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丢进热牛奶里应该勉强能中和吧……」
虽然知道有真昼帮忙把关,但两人的接受程度毕竟不同,假如真昼误判了周的极限,想来结果会非常悲惨吧。
即便如此,周也还是打算换个法子把它塞进胃里,希望千岁可以允许。
听到周明确地表示绝不浪费,千岁露出了钦佩的表情,看向了一脸凝重的周。
「你不会剩下来呢」
「毕竟是收的礼物,而且姑且、姑且是有考虑过我吧。那我当然会吃下去」
如果是没法下咽的东西,那周就不得不把它们剩下来了。不过,那只是千岁基于自己的喜好,特意为周制作的巧克力而已。
周虽然抱怨过,也希望千岁能够把味道做得温和一些。不过,对于千岁送自己巧克力这件事本身,周还是非常高兴的,也打算心怀感激地吃下去。
最多就是在吃完之后吐槽一下她往里加的「小赠品」吧。
「因为很重要,所以要说两次嘛?我当然是为周你好好~地考虑过的哦」
「你这哪里是为我考虑的啊,最多是估算过对我的舌头、喉咙和胃的伤害吧」
「嘿嘿」
「这家伙竟然用笑来蒙混过去」
「小千就是喜欢提供惊奇嘛……要是捉弄藤宫同学过头的话,椎名同学会生气哦?」
「这就是昼儿监制的~」
「有人踩刹车真是万幸」
「就是说啊。之后我会慢慢吃掉的。如果是人类不能食用的东西,我会考虑丢掉并通报相关部门」
「没那么夸张啦~!」
「你们两个一大早就很有精神呢」
就在千岁嘟起嘴来气呼呼地否认时,树也刚好来到教室,在那厚厚的围巾下显露出一抹苦笑。
看到男朋友的到来,千岁的眼睛闪起了光芒。不过在看到树的态度后,周便明白,千岁对于支援的期待估计是要落空了。
「阿树,周好过分,他一直在胡乱怀疑我」
「关于什么?」
「昨天的巧克力」
「那得怪你自己平时造的孽」
即使是心爱的女朋友,也毫不留情地将其丢在一旁。树说着「你也真是辛苦了」,向周投去了同情的目光。既然如此,周倒是希望树在千岁完成之前就阻止她。
「你到底站在哪一边啊~真是的」
「这次是站在周这边。毕竟我也有试吃过」
树似乎收到的是本命巧克力。不过,他也作为试吃员参与了周那份巧克力的制作,所以姑且算是站在周这边的。
周事先从他那听到过「好厉害」「真不妙」之类对于辣的程度,因为词汇量匮乏而难以描述的感想,自然会感到战战兢兢,会怀疑也是理所当然的。
「好过分」
「过分的是谁啊……」
「小千」
「是小千」
「是千岁同学呢」
「怎么连昼儿也这样」
这次好像没有人站在千岁那边了。
「毕竟千岁同学对于味道极限的执着,我可是在一旁全部见识过了。就连我都劝不动,周君会怀疑也是没办法的事」
「呜呜~」
「……不过,至少还算是可以食用的,放心吧」
任由千岁在那虚情假意地装哭、假装自己非常受伤,真昼都丝毫不予理会,对着周露出了微笑。
既然真昼都这么说了,周自然也很愿意相信。但至于最后究竟会不会吃坏肚子,还是得看千岁有没有把握住下猛料的分寸。
「昼儿之前可是吃得很淡定呢」
「那是因为我比较能接受辣味吧,也还算喜欢吃辣。但对于不太能吃辣的周君,或许会相当不好受吧」
「让人不敢下嘴的情人节礼物算个什么事……真昼,我吃的时候可以在旁边陪着我吗?」
「我会先准备好牛奶的。另外,还是提前吃点酸奶保护一下胃粘膜吧」
「这个建议好吓人哎」
从现在开始就必须得为肠胃可能会受到的伤害担心,这让周有些害怕,但他不打算逃避。看来,在回家的路上还是买些乳制品保护一下肠胃比较好。
周将牛奶和酸奶加入购物清单,牢牢地将其记在了脑中,打算今天打工结束后,在回家的路上顺道买好。他摸了摸肚子,将千岁的那句「用不着那么警惕啦……」抛之脑后,走向自己的柜子,打算将外套放好。
光是想象就让胃里开始发烫,实在太可怕了。
周叹了口气,脱下外套,却正好和刚到校的日比谷等人对上视线。
「早安」
「早安,藤宫同学」
「早、早安」
就如往常一样,向她们打了招呼。
周自知比较怕生,但遇到班上的同学,周也还是会正常地打招呼,也会随意闲聊几句。
不管对方是谁都一样。
只要保持平常的样子就可以了,周朝着日比谷和小西打了招呼,而她们也一如往常地回应。
小西说话有些结巴,眼圈也微微泛红,但周不能将其点破,只好把注意力从基于另一种原因而绞痛的胃上移开,轻轻挥了挥手,然后看向了柜子。
彼此之间,似乎都不打算提起昨天的事情。小西也没有再说什么,只不过,那对困扰的眉毛似乎较平时更加倾斜了几分。
一旁的日比谷似乎也注意到了这点,但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轻轻推了推小西的肩膀,催促她走进教室。
回想起来,从昨天日比谷那副知道些什么,但却欲言又止的样子来看,想来她是知道小西心意的。毕竟是亲密的朋友,商量过一两次也不奇怪。
既然如此,周就这样把小西甩开,理应受到她的责备才对。可是,日比谷却什么也没有说,她只是在一旁看着,完全没有责备要周的意思。
这样反而让周感到过意不去,可日比谷和小西都没有说他些什么。
她们就这样从周的身旁走过,毫不拖泥带水。而周则用力抿了一下嘴唇,把叠放好的外套收进柜子里。
当日的午餐,周与树、优太三人决定在教室吃自备的便当。
周也会做菜,总让真昼准备的话也有些过意不去,所以今天的便当是周自己做的。真昼虽然想代劳,可是她为情人节晚餐已经费尽了心思,周实在不忍心再麻烦她来负责午餐,所以就坚决地婉拒了。
至于真昼本人,则是和千岁、彩香一起去食堂了。周当然也给真昼做了便当,所以她应该会吃那个吧——虽然这么说,里面倒也放了些真昼事先做好的配菜就是了。她们几个人的话,大概会聊些情人节的后续,或者便当的水准之类的吧,想想就感觉有点胃痛。
「话说回来,情侣确实变多了呢」
树撕开饭团的包装,感慨地嘀咕道。他似乎是嫌麻烦,所以才从便利店里买饭团来吃。
这么说来,有些男女明明在情人节前还保持着距离,如今却明显地依偎在一起,走廊里的双人组也比之前增加了不少。就算迟钝如周,也能隐约嗅到空气中飘散着的甜腻气息,看来情人节确实有相当强大的催化作用。
「毕竟情人节刚过嘛。在我们所不知的地方,肯定也发生了各种悲喜交织的故事,只是修成正果的人更加显眼而已」
「……门胁对这种事没有兴趣吗?」
「光是练田径就已经够忙了,而且我目前也还没有那方面的念头。再说了,还要准备考试,想来根本就没有时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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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太将「斯多葛」式的禁欲理念贯彻到底,干脆利落地摇了摇头。
在这些人中,或者说在整个学校的男生之中,优太可以称得上是最最受欢迎的。对这样的他而言,忙于男女间的交往目前似乎并没有意义。
这要是被那些由于优太的超高人气而饮恨吞声的……或者说那些早已对其望而却步的男生,又或者是那些对其抱有好感的女生听到的话,怕是得要哀嚎四起了吧。好在周围的学生们都专注于用餐之上,压低声量的话语并未引起注意。
「有人能喜欢我,我的确很高兴,但我也为实在无法回应对方而感到很是抱歉。不得不予以拒绝时也会产生罪恶感」
周此刻胃部隐隐作痛的感觉,优太怕是早已历经千百回。为了不被周围的人察觉,优太一直都表现得非常平静,难以想象他为此究竟付出了多少努力。
仅拒绝一次就负罪感缠身的周尚且如此,优太的处境可想而知。
「门胁平时果然很辛苦啊」
「说不幸苦那就是骗人的吧,不过……我已经差不多放弃,听之任之了」
「已经麻木了啊」
「虽然用习惯这个词会伤到某些人,但我确实已经习惯被告白了,从以前开始就一直是这样」
「毕竟优太一直都很受欢迎嘛」
树很久以前就和优太在同一个学区了。似乎是回想起了优太的过去,他的表情有些抽搐「以前还要更夸张哦。那会儿年纪还小,不太懂得控制自己的感情,所以更加过分」
那场面肯定很厉害吧……光是想想,周就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因为拒绝的人太多,那些女生们也该都明白我不会回应她们的好意了,可还是会有人主动向我告白。我用半真半假的说法搪塞过去,说是想要专注于社团的活动,她们也就都接受了」
「那真心话是?」
「……老实说,被喜欢到这种程度,反倒会感到有些害怕和难受。我应付不来的」
「啊……」
就连旁观的周都有些心里发怵,作为当事人肯定会感到更加害怕吧。虽说最近已经好很多了,但每逢活动,优太就绝对会被人流包围,总有旁人在身边,无疑会对精神造成极大的负担。
在此基础上,还必须得留意那些对自己有好感的人的行为举止,他会抱怨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的话,那个,要是有人显得太过于积极,我就会不由自主地做出防备……不得不保持警惕。要是不小心露出破绽,就会被人添油加醋地乱传谣言」
「这是亲身体会过啊」
「那是初中时候的事吧」
「树,不要再提了,别让我想起来」
看着优太放下筷子,身体颤抖的样子,周不禁有些同情。
「而且,要是把别人对我的喜欢视作理所当然的话,我会不会就变成那种得意忘形、自作多情的男生。我害怕那样,所以总在怀疑自己是不是自我意识太过剩了」
「优太还真是辛苦啊……不仅要小心以免被人使绊子,还要在圈子里周旋防止被孤立」
「还好身边的人都很温柔,目前还没发生过那种事。不过,还是得多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和立场啊」
优太淡淡地微笑着。他平时为人温和,甚至可以说有些沉稳。不过看起来,优太有在时刻注意自己身边的情况,也因此显得有些疲惫。
不论容貌、能力以及人格再怎么优秀,也难免遭人嫉恨,被人抓住蛛丝马迹恶意中伤。作为一直看着真昼的人,周非常理解这一点。即便如此,优太与真昼亦能将这份重负掩于从容举止之下,实属不易。
「总之,目前大家都认为我不打算与任何人交往。实际上,因为社团活动很忙,我的确没有那种余裕」
「不愧是王牌兼社长,真是严于律己」
「啊哈哈,我也没那么了不起啦」
虽然优太本人很谦虚,但他所做的那些事情,也实非周所能办到的。优太身为社长,既要带领社团,又要精进自己,在大赛中留下优秀的成绩,同时还得兼顾学业——他的确是理想的优等生中最模范的标杆。
周对体育竞技没什么兴趣,要真让他评价优太到底有多厉害的话,那他的确答不上来。不过至少,优太屡次登上报纸专题报道的分量,周还是知道的。
「……那个,你现在没有和任何人交往对吧?」
「嗯,是这样」
看到优太爽快地点了点头,周便以「那么——」为头继续抛出自己的担忧。
「等到夏天你退出社团,那些女生们不会蜂拥而至吗?」
优太似乎一直都是以「想专注于社团活动」为由,以这种不伤害任何人的方式予以拒绝。但反过来讲,等到明年优太退出社团之时,他便很有可能会再次迎来新一轮的攻势。
优太很善良,可是他这种委婉的拒绝可能会起反效果。不难预见,即便是希望渺茫,倒那时也会有追求者试图抓住这个机会而拼命地伸出手。
似乎是想象了一瞬未来的光景,优太的眼神便明显地游移起来。而树则做出了「优太还是太天真了」这样无奈而又怜悯的评价。
「所以说,门胁你究竟打算怎么做呢?」
「嗯,唔——大概不会和任何人交往吧,至少目前是这么决定的」
优太果然还是坚持己见,尽管他的笑容有些僵硬,但语气却非常斩钉截铁。
「简直可以预见修罗场般的惨况」
「唯独这点我不能让步。我希望和我喜欢的人交往,而不是草草决定。从告白的人里挑挑选选这种事情,实在是太过失礼,我做不出来。我想要自己去寻找」
「很有优太的作风呢」
「而且,要是我喜欢上了某人,说不定会连带着对方也受人中伤。所以我也没办法贸然表达自己的心意」
优太低声呢喃着,有些寂寞地垂下眉梢笑了笑。而周也对此深有同感。
虽说周是被牵连的一方,不过在非常受欢迎的真昼公开表明,宣称周是她重要的人之后,被人挑衅的事也发生过不少。在两人交往之后,周有时也会遭到不认识的人无端的骚扰,甚至是直白的谩骂。
虽说周早已做好了觉悟,对此不以为意,但真昼却对此非常在意,还为此沮丧过。不过,不论好坏,如今已经习惯了这些的周,可以从容地摆出笑脸,以此形成牵制或是施加压力。
周与真昼的关系越发紧密,毅然地应对着这些,最后才换得了众人对这份关系的默认,不再纠结于两人的交往。
「人是很可怕的。即便每个人单拎出来都很正常,但聚集成堆后就会发酵变质。即便独自一人时不敢造次,在群体的裹挟之下也会萌生恶意。要是出现那种情况,害得对方遇到什么不好的事情,我肯定会内疚得没脸见她。树你也明白的吧?」
「……是啊」
树似乎也对此深有体会,满脸苦涩地点了点头。
「我不希望因为我的原因而害得对方遇到什么不好的事情。在学会妥善应对之前,我大概都不会找对象吧」
「希望优太也能找到自己的幸福」
「你会这样说还挺让我高兴的,我也会以自己的方式努力的」
「但我觉得这不是门胁这边的问题吧」
「但我能改变的也只有我自己,所以也没办法。真希望有能够应对这些的力量啊」
「想要……力量吗……」
「想要是想要,但树你能够给我吗?」
「给不了」
「这种时候就该摆出「我来赐予你力量」的架势嘛」
优太爽朗地笑着接话,看不出沮丧或消沉的样子。周松了口气,也跟着吐槽道「做不到的话就不要讲啊」试图用笑声驱散这有些压抑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