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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之子——2022年夏

    网译版 转自 豆瓣网

    翻译:肥斑马

    1

    醒来我第一件事就是把房间的电灯关了。

    这三年来我一直睡在明亮的环境里,从未有过深眠。

    拉开窗帘,夏日的阳光从向东的窗户直射进来。

    我洗了把脸,喝了水,下到一楼。

    走进九条钟表店,迎接我的是大量的钟表。戴上纤维手套,拿起陈列柜里的怀表。开始旋转表冠。

    钟表是密室。转轮、擒纵轮、香盒、发条……密封在坚固壳子里的,是金属制成的各种零件构造出小而精致的系统。系统在不受外界干扰的密室中运转。

    唯一允许干涉内部的是表冠。旋转表冠可以卷动发条,给其内部注入动力。

    《九条钟表店》有七十四个机械钟表。由于快速转动表冠会对其他零件造成损坏,所以要慢慢来。上一个发条最少需要十秒钟,七十四个需要十二分二十秒。每天早上我都要把自己的十二分二十秒献给钟表。

    “觉得麻烦的话也可以不做。”

    父亲看着我说。那是六年前父母离婚时的事。

    “没事。”

    我并不是逞强才这么回答,因为我喜欢转表冠。给予的力量积蓄在钟表里,通过释放力量来计时。我很高兴自己能成为钟表精密机构的一部分。

    七十四个发条都上完以后,我退到房间深处,回到二楼。图中的窗外可以看到反射着朝阳,正在发光的诹访湖。九条钟表店位于长野县的上诹访,一楼是店铺,二楼住人。

    直到六十天前,我还和父亲两个人住在这里。

    但现在只有我一个人。

    走进父亲的房间,正面是佛龛。装饰着父亲画的钟表素描,以及古老的宝玑经典款。父亲喜欢素描,经常画钟表。宝玑是他难得喜欢的手表。父亲虽然是钟表师,却不怎么戴手表,「我没有喜欢的手表」。

    我拿起手表,转动表冠。转到七十五圈,在佛龛前双手合十。

    父亲的死因是心肌梗塞。他四年前就心率不齐,经常头晕目眩呼吸困难,在这之前,正准备植入心脏起搏器。

    因为发生在期末考试之前,所以我没参加考试。暑假结束后需补考,所以最近每天都在忙着学习。就算有空,也没啥特别想做的事。

    上午学数学,午饭就吃炒饭配蔬菜汤。稍微休息会,正准备继续学习的时候,手机响了。

    “瞬,你还好吗?”

    是母亲打来的。高中以后,家里给我买了智能手机,但会联系的,除了母亲也就只有少数几个人。

    “我很好,刚吃了炒饭。”

    “吃蔬菜了吗?不要只吃肉和点心?”

    “蔬菜汤做好了,放心吧,我不喜欢吃点心。”

    “台风要来了吧。记得把门锁好哟。”

    “我知道了。”

    今天早上开始就刮起了大风。大型台风正直击关东地区,其余波已经波及到了偏远的诹访。

    “……那么。”

    母亲的音调变了。

    “来松本的事,考虑过了吗?”

    “……嗯。”

    母亲和父亲离婚后回到了故乡松本市,现在一个人生活。我跟着父亲留在原本居住的上诹访。

    “嗯是什么意思?”

    “我去松本。”

    “你好像不太开心啊。”

    “没有啊,我很感激。”

    “之前也说过了,高中毕业之前你可以留在家里,之后的事随你便。”

    母亲轻轻叹了口气。

    “这次,成为普通的家庭吧。”

    “……我知道了。”

    “我不想重复同样的话。成为普通的家庭,过普通的生活?好吗?”

    “知道啦。”

    “要吃蔬菜哦。”

    挂断电话,周围还残留着风声。风吹动窗户的声音越来越大。

    和外面的喧嚣相比,我的内心很平静。不管母亲说什么,都不会动摇我的内心。

    拿起自动铅笔,开始解答数学题。

    楼下传来门铃声,我直起身子。

    不知什么时候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已经十七点了。

    门铃又响了。风吹动窗户所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大。

    店一直关着,应该不是客人。大概是美樱吧——我揉着沉重的眼皮,走下楼梯。

    《九条钟表店》有个正门,旁边是住宅用的玄关。响起的门铃就安装在那里。打开门,块状的风从外面吹了进来。

    “你好。”

    站在那里的并不是美樱,而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娇小女性。童颜,看上去温文尔雅。左手腕上戴着一块很大的智能手表。

    “突然来访很抱歉,因为有点事所以来店里……”

    “啊,现在闭店休息中。”

    “休息?难道是公休日?”

    “不是的。家父——店主去世了,已经关门很久了。”

    女人瞪大了眼睛。我觉得很奇怪。来《九条钟表店》的顾客只有两种。百分之九十是住在附近的人,剩下的百分之十是“喜欢父亲做的表”的发烧友。不管是哪种,都知道父亲去世的消息了吧。

    “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想请九条计介先生修理一下手表,因为这是计介先生曾经送过我父亲的。”

    “这是我父亲做的手表吗?”

    “是的。”

    女人拿出一个小盒子。虽然没见过,但我知道那是名片夹。

    “我是森田绿。”

    没有头衔,只印着名字的名片。

    2

    “心脏病啊,真可怕……”

    绿小姐边嘀咕着,边在佛龛前双手合十。好久没有人来上香了。

    回到楼下的店铺,在桌边相对而坐。虽然打扫过,但卷帘门已经关了两个月,店内散发出一股潮湿的味道。台风过后,也许通通风会比较好。

    “因为差不多该修理了,所以父亲把表交给我了。

    绿小姐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细长的盒子。打开后,里面放着一只手表。看到放在毡布上的表,我有了兴趣。

    那是一个透明的表。

    原本应该有的表盘没了,很难看出现在是几点几分。短针和长针的内侧都可以看到露出的齿轮,也就是所谓的透明式手表,其特征在于背后的盖子也是透明的。隔着手表可以看到盒子里铺着的毛毡。挡板和遮光板使用的是白瓷那样的银白色,金属部分非常细。作为物体的存在感被削弱到了极限。就像把手伸进风里拿出来的一样。

    “听说是样品。”绿小姐说。

    “父亲说,这是他工作时的谢礼,所以定期的修理也要委托我们来做。上次来已经过了三年,所以我就带来了。”

    “失礼了。”

    我戴上细纤维手套,拿起手表。

    让人感觉到热情的表。从设计中可以感受到减法的美感,陀飞轮的结构也让人惊讶。是难度非常高的设计。

    父亲——九条计介是一位钟表师。

    他从钟表制作专科学校毕业后,前往瑞士,在当地的钟表制造商,被称为「钟表之谷 钟表•芭蕾」的茹溪谷工作。在瑞士的工作似乎很愉快,佛龛上也是父亲二十多岁时以莱芒湖为背景微笑着的照片。听说他作为技师从事制作和修理,自己会制作感兴趣的手表。

    母亲在进口百货公司工作,去瑞士赴任时遇到了父亲。结婚后回到日本,是因为母亲怀孕了,希望在日本养育孩子。父亲离开了茹溪谷,在上诹访国内的钟表制造商就职。但这种生活并没有持续多久。

    我把手表放回盒子上。

    “那个,如果搞错的话,很抱歉。”

    听了绿小姐的话,我想起来一件事。

    “该不会——令尊的职业是侦探吧?”

    绿小姐的眼睛有些模糊。

    每过三年需要修理一次,以前也修过一次,所以父亲把这块表给绿小姐父亲是六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说过,「把手表送给了照顾过我的侦探」。

    “如果让你想起不愉快的事,很抱歉。以前,我和父亲一起接受了计介先生的委托。”

    绿小姐又递来一张名片。这次写着“榊事务所”的名字。

    “我和父亲在同一家公司,正好在长野有其他工作,他让我休假时顺便去修理一下。对不起,我本来没打算说。”

    “没关系,我没有想起什么不愉快的事。”

    “谢谢,让你费心了,对不起。”

    倒也没有费什么心。虽然侦探的调查确实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可我的家庭迟早会散的。

    我三岁的时候,父亲辞去制表厂的工作,开了一家“九条钟表店”。他本来就是一个非常我行我素的人,和日本的上班族生活格格不入。“认真制作自己的钟表”——为了实现一直以来的梦想,他选择了一边经营钟表店一边制作钟表的生活。

    母亲对他的擅自决定很生气。生活一下子变得不稳定,再加上做出的钟表也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去。只不过,父亲不是那种在乎别人不满的人。

    从记事开始,记忆中留有母亲责备父亲的声音。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能正常一点?我们就像坏掉的钟表一样,齿轮完全合不起来,抽象的“为什么”,就像破破烂烂的机器发出的嘎吱声。

    离婚的原因是母亲有外遇。「就算不雇侦探,只要给句话,我随时可以离婚。」母亲走的时候对愣在原地的我说。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绿小姐把表放回盒子里。

    “对了,这附近有好吃的荞麦面吗?我虽然订了酒店,但没怎么调查附近的情况。”

    “啊,有一家好吃的店……”

    这个时候。

    突然,眼前一片漆黑。

    没有任何声音和冲击。四周被外面的风摇动卷帘门的声音所包围。只有光这个概念,瞬间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停电……?”黑暗中传来绿小姐的声音。

    “是电线杆倒了吗?还是变电所哪里……”

    绿小姐的声音慢慢变小,不久什么也听不见了。

    一片昏暗。

    深深的黑暗侵蚀着身体。视觉,听觉,嗅觉。黑暗侵入我的每一种感觉,关掉电源。

    不,也可能是我侵蚀了黑暗。皮肤,指甲,头发。我的身体一点点在黑暗中溶化,消失。我也有这种感觉。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和黑暗融为一体。在空间里扩散,变成了某种虚无。

    “九条君?”远处传来绿小姐的声音。

    “你怎么了?没事吧?”

    在黑暗中,亮起了一道微弱的光。就像智能手表的光。绿小姐走近我,拍了拍我的肩膀。没有真实感。我似乎在哪里,又好像并不存在。

    灯亮了。

    电力恢复了。眼前是绿小姐的脸。她正担心地盯着我的眼睛。

    “没事吧?停电,吓到你了吗?”

    就像陷入深眠中无法醒过来一样,我的双手无法动弹。话明明浮现在脑海中,却说不出口。

    “要叫救护车吗?”绿小姐的神色越来越不安。

    “有点奇怪。该不会你怕黑吧?不喜欢救护车的话,我送你去附近的医生那吧?”

    “我没事。”

    终于能说话了。

    “只是有点吓到而已,已经没事了。”

    “不,怎么看都不像。”

    “我真的没事,什么事也没有。”

    “根据我的经验,越是有事的人,越会说这种话。”

    绿小姐掏出手机。这样下去,她真的要叫救护车了。但真的不算什么事。

    “我怕黑。”

    没办法。好像有必要再说一次重复了很多次的话。

    “其实,在三年前,我曾被关在一个黑暗的地方。”

    绿小姐瞪大了眼睛。这让我感到了一种为我担心的母性。

    虽然说过很多次,可我从来没有对母亲说起过。

    3

    父亲在从上诹访市街爬上雾峰的路上,开了一家小工坊。

    制作钟表需要专业的工具。父亲买下空房子,搬来铣床和机床,开始制作钟表。他有自己独特的审美,制作的手表虽然有忠实的粉丝,但几乎没有作为成品出售,只是做了试验品送给朋友,所以几乎没有赚到什么钱。

    工坊的庭院里有个很小的防空壕。

    诹访在太平洋战争时期是疏散地,到处都挖了防空壕。结果空袭没有来,现在几乎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剩下的只有几个。

    父亲喜欢待在里面。

    他说他本来就没有手机,进防空壕时连钟表都不带,仅仅是一个人。我觉得,可能是他总是被钟表包围着,所以需要完全从那种东西中解放出来的时间吧。

    有一天。

    我一个人前往工坊。坐十五分钟的巴士,再步行十五分钟,沿着岔路往前走二十米左右,一间工房依山而建。没有看到父亲的身影。时间是十五点左右。我朝防空壕走去。

    防空壕是向下挖的。结构坚固,略微倾斜的地面上有木框和门,打开后是通往地下的斜坡。再往下走,有一个六叠大小的空间。原本是挖出来的,父亲花了多年时间进行修整,地板、墙壁、天花板都用木头加固了。

    里面放着一张小折叠椅。我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四周被让人感到有些痛的寂静包围。

    一片黑暗。

    被寂静的黑暗包裹,自己紧张的内心深处也渐渐平静下来。在防空壕里,就会发现平时的自己是不自觉与世界联系在一起的。脱离了一切束缚,融入寂静之中。仿佛自己不再是自己。深深的黑暗存在着这样自伤般的快感。

    到底待了多久呢?好像睡了一会儿。

    「瞬?」

    门口传来声音,我抬起头。

    「你怎么在这里?」

    父亲来了。我慌忙从椅子上站起来。

    与强硬的语气相反,父亲的话里没有责备我的意思。下了斜坡,走进防空壕。我站起来准备出去。

    「想待的话,就待在这好了。」

    父亲像是要制止我似的说道。

    「满足了就可以走,没必要顾虑我,做你想做的事吧。」

    父亲说完,陷入椅子里,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一样。

    ——我们生活在不同的时间。

    自己重要的地方被人擅自闯入,父亲却一点也不生气。明明在同一个地方,却在不同的时间里。和父亲在一起的时候,我经常会有这种感觉。

    我想起六岁时发生的事。

    我和父母去吃了回转寿司。父亲是个对食物不感兴趣的人,全家人一起去外面吃饭的次数几乎没有。大概是母亲要求全家团圆才会去的吧。

    第一次进回转寿司店,觉得和游乐园一样有趣。寿司固然美味,但我更被环绕店内的巨大传送带所吸引。虽然到处都有转角,但皮带却能顺畅地转动——现在当然可以理解是“皮带可以弯曲贴合转角”,但当时简直就像看见魔法一样不可思议。

    破坏这种快乐的人是父亲。

    父亲吃了三盘寿司后,不知为何掏出记事本,开始画旋转寿司。「你在干嘛?」「太丢人了」「要做这种事的话,就回去吧」不管母亲说什么,父亲都充耳不闻地继续画画。「我居然对你抱有期待,真是愚蠢」。母亲最后说完,拉着我的手走出店门。

    黑暗的防空壕和那家回转寿司店一样。父亲身边,时间流逝的速率总是不一样。为了不干涉钟表的内部,任何人都不能进入,就算家人也一样。

    就在这个时候。

    防空壕大门的另一边传来某种巨大物体滑落的声音。

    「怎么了?」

    父亲从深邃的黑暗中站起身,爬上斜坡,向出口走去。

    「门上有什么东西。」

    门是向内稍微倾斜着安装的。父亲想把门往外推,却纹丝不动。

    「山体滑坡吗?」

    我站在父亲身旁,一起推门。就在这一瞬间,沙土从缝隙中啪啦啪啦掉了下来。工作室的庭院就在山边。砂土从悬崖上滑落,堵住了出口。那天虽然天气晴朗,但如果之前长时间下雨,吸收雨水的地面就会发生山体滑坡——这是后来查到的知识。

    我们被关起来了。

    父亲没有手机。进入防空壕时,连钟表都没拿。我也学他的样子,跑进去的时候什么也没拿。

    「别喊。」

    我想呼救,父亲却严厉地制止了我。

    「反正这一带不会有人经过,只会浪费氧气。」

    邻居离得很远,就算大声喊叫也听不见。

    刚才还让人觉得平静的黑暗,现在露出了獠牙。父亲只是提醒了我几句,就闭上嘴,什么也不说了。好像又回到了自己的时间里。

    意识逐渐模糊。

    我内心感到了恐惧。不管怎么推门都打不开。周围没有住户,也无法求助。没有水和食物,也不知道氧气能支持多久。

    感觉自己位于巨大的时钟之中。

    时钟是密闭的,在这个空间里也不存在表冠。不上发条的时钟终将停止走动。我会死在这里。在巨大而安静的时钟里——。我似乎明白了在黑暗狭窄的密室中永远持续转动的齿轮的孤独。

    「瞬」

    突然,我感觉到一股温暖。

    父亲拥抱了我。

    漆黑一团,看不清父亲的身影。感觉自己仿佛被黑暗所拥抱。

    父亲把下巴靠在我肩上,紧紧抱着我。有点不自然的姿势,让我感觉到父亲的笨拙。脖子上有铜的味道。钟表师的皮肤散发着金属的气味。已经渗进去的气味,怎么洗怎么擦都擦不掉。

    「别睡」

    黑暗中听到了低语声。

    「不可以睡觉。保持安静,不要动。」

    不用他说,睡意全跑光了。

    我们伫立在原地,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

    “……那么,后来怎样了?”

    绿小姐保持着前倾的姿势,似乎对我的话很感兴趣。

    “几小时后,附近的老婆婆经过并救了我们。”

    “可是,邻居家有一段距离吧?怎么知道你们被关起来了?”

    “是父亲求救的,他喊住了路过的老婆婆。”

    “刚才你说的距离马路有二十米吧?你怎么知道老婆婆路过呢?”

    “因为很安静,应该是察觉到动静才呼喊的。”

    那个时候,我大概比想象的还累吧。虽然想努力保持意识,但不知不觉就迷迷糊糊了,虽然还记得父亲的叫喊,但记忆已经不太清晰。听到外头传来老婆婆的声音时就昏过去了,等睁开眼,已经被消防队的人救了出来。

    我和父亲去跟老婆婆道谢。那是个八十岁左右的农民。三年前还很健康,听说去年因为传染病去世了。

    “大概几点得救的?”

    “晚上,具体时间我不记得了。”

    “进入防空壕是十五点左右?”

    “嗯,就是刚说的那样。”

    “山体滑坡很严重吗?”

    “不,规模应该很小,工坊也没什么事。”

    我有些在意,绿小姐为何对此反复提问。这个故事没有下文。被关了几个小时,我被救出来了,开始变得害怕黑暗。仅此而已。

    几个座钟同时响起。

    钟的声音是模仿杜鹃的声音。每到整点,「九条钟表店」就会充满热闹的声音。已经十八点了。

    “你很像你爸爸呢。”

    绿小姐的话引起了我的注意。

    “气氛一样。非常安静,很稳定。说起受伤事情的时候,刚才停电的时候也是一样。在防空壕里也一定很冷静。”

    “我本来就是这种性格,奇怪吗?”

    “不奇怪。稳重的人更可靠。在学校里也很受欢迎吧?”

    我摇了摇头。并没心情谈论这种话题。

    “今天真是谢谢你了。”绿小姐把包背在肩上。

    “最后,我想问个问题——好吃的荞麦面店在哪里呢?”

    4

    第二天,我转完店里所有的表冠后,看了看父亲的手表。

    绿小姐留下的表就在手边。

    没有表盘,连底盖都是玻璃,内部结构一览无遗。左侧有一个圆形的笼筐,里面装有调速机和脱进机,像地球自转一样平滑地旋转着。被称为最高难度的机关。美的可以让人一直看下去。

    我从小就喜欢钟表的构造。

    父亲有很多废弃的手表和怀表。我小时候最大的乐趣,就是将它们分解,重新组合成可以走动的状态。

    “比沉迷于tvgame要好多了。”

    母亲高兴地说。「你很像爸爸。明明没教过,却对同样的东西感兴趣,父子真是有趣啊……」。母亲想象到我和父亲之间看不见的羁绊就会高兴吧。父子的相似,对母亲来说是能感受到家庭的瞬间。

    但我认为她说的不对。

    因为我除了钟表,还拆过很多东西。电动削铅笔刀,录音机,坏了的吹风机,不能启动的笔记本电脑……简单说,我对机械运转的系统很感兴趣。母亲用「喜欢钟表」这一暧昧的共同点把我和父亲联系起来,但我的兴趣明明更加广泛。

    父亲喜欢钟表吗?

    他一直以钟表师为业,能做出如此精致的钟表。不可能讨厌钟表。但是,我从未听父亲说起过对钟表的执着和热爱。即使我在拆表,父亲也毫不关心。「好工匠会一直保持安静」。父亲对拆表的我说的只有这一句话。

    陀飞轮旋转着。在透明的时钟中,虚空里画了一个平滑的圆。没有表盘的表很难判断短针和长针指向几点几分。尽管如此,还是会被这个包含复杂机构的时钟吸引住。真想打开后盖,碰一下内部——。

    这时,我把表收进表盒。

    这三年来,我没有拆过手表。因为我已经决定不干这事了。

    我起身,准备做早餐。

    这时,楼下玄关的门铃响了。

    “早上好。”

    打开门,站在门口的是美樱。美樱是田径队的短跑运动员,夏天的时候,皮肤总是晒得很黑。

    台风渐渐远去,天空变得晴朗,诹访湖方向吹来了温和的风。

    “这是爸爸做的。”

    她把食盒递给我。打开一看,里面是虾和南瓜天妇罗。美樱的父亲做的天妇罗堪称绝品,就算冷了还是脆脆的很好吃。

    “他说「谢谢你介绍客人来」,还说「我也想介绍人来你这买钟表」。”

    “心领了……可现在钟表店歇业了,介绍给我也什么都做不了。而且钟表很贵……”

    “开玩笑的,不要太认真嘛。”

    美樱家从这里步行五分钟,叫“岩崎”的荞麦面店。是家八十年的老店,昨天向绿小姐推荐的也是这家。

    美樱递给我另一个纸袋。里面装了四个用保鲜膜包起来的饭团。

    “谢谢。这也是爸爸做的吗?”

    “不,是我做的。”

    “这样啊,谢谢,我能把四个都吃了吗?”

    “一半是我吃的。”美樱吃惊道。

    “去湖边散散步吧。”

    岩崎美樱是我的青梅竹马,也是高中同学。偶尔会这样来串门,约我一起去散步。彼此就像空气一样。不用特别说话,就能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诹访湖出现在视野里。

    钟表对气候变化很敏感,一般在凉快的地方制作。瑞士的茹溪谷之所以被称为“钟表之谷”,是因为这里气温和湿度较低,可以从莱芒湖和茹湖确保大量用于清洁零件的清水。

    诹访也被称为“东方瑞士”,钟表产业十分繁荣。因为位于海拔较高的地方,诹访湖也处于市中心的缘故吧。只是诹访湖的水质是出了名的糟糕,眼前的湖水脏的跟“瑞士”这个词一点都不搭。父亲也没有靠近过,「糟蹋了我心中的湖泊形象」

    并排坐在可以眺望湖水的长椅上。小时候总觉得飘荡着一股水藻的臭味很讨厌,但最近好像已经被净化了,在湖边也闻不到难闻的臭味了。我开始吃饭团,嘴里是恰到好处的温度的甜味,配上烤明太子鱼的美味。

    “昨天介绍的客人是谁啊?”

    美樱一边吃着饭团,一边问道。

    “是个侦探。”

    “侦探?”

    “嗯,听说是母亲提出离婚的时候,请来调查的人。”

    “为什么那种人现在还来?”

    “父亲好像把自己做的表作为谢礼送给了她,她来修一下。”

    “瞬不会修吗?”

    “不可能,我又不是钟表师。”

    “你能把他完美分解,也不会修吗?”

    “那块表是陀飞轮。”

    钟表制造时遇到的问题是重力的存在。

    机械手表里面有一个叫做发条的零件,上发条的力量有规律地释放出来,钟表的指针就会转动。

    不过这个部分非常精细,轻微的重力可能就会有影响。陀飞轮是被誉为“将钟表的历史提前了两百年”的阿伯拉罕-路易·宝玑发明的,为了将重力平均化,将调速机和脱进机放进笼筐,使其整个旋转……。

    “瞬。”

    美樱打断了我的说明,大声说道。

    “你听礼子说了吗?”

    突然冒出来的母亲的名字让我停下了说明。美樱的语气里能听出她的决心。好像她是想说这件事才把我约出来的。

    “她问你要不要一起在松本市生活对吧?你有何打算?”

    “你听谁说的?”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很蠢。肯定是从母亲那里直接听说的。她和邻居美樱关系很好,现在还保持着联系。

    “还是去松本比较好。”美樱望着湖面说。

    “不可能高中生一个人住在那个家里吧。没地方去也就算了,礼子不是说可以去吗?”

    “嗯,这个……”

    “我一直很担心瞬。”

    美樱的语气强硬起来。

    “我不想说你爸爸的坏话……计介先生不是一个正常的成年人。为了制作钟表躲在深山里,开店也是两天打鱼三天晒网……离婚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会跟着礼子走呢,没想到你却留在那里……”

    “我并不是想留下来才留下来的,是妈妈说不要我。”

    “但现在她不是说希望你去吗?人是会变的,瞬也不能一直这样啊。”

    忽然,看到湖的右手边有一艘游船开来。

    那是一艘环游诹访湖一周的双层游船,因为是暑假,虽然还没到中午,甲板上已经挤满了游客。

    「时间是什么?你知道吗,瞬」

    我突然想起父亲曾经对我说过的话。时间是什么——这是一个哲学命题。

    「时间……是时刻前进了多少的数量吧?」

    「那么,时刻是什么?看不见,也摸不到。它真的存在吗?所谓时间,难道不是人类自己编造出来的妄想吗?」

    「这太难了,我不明白。」

    「那么,你认为人类是通过什么来感知时间的?」

    「……钟表?」

    「不对」

    没错。那时父亲难得地出现在他讨厌的诹访湖湖畔。坐在长椅上,在素描本上画画。这是被关在防空壕之后一段时间的事。

    「是反复。」

    父亲这么说。

    「人类第一次发现时间概念,是在一天的反复中。太阳升起,落下。不断重复。时间是从天体运行中发现的,因此钟表和天文学有着密切的关系。人类从反复中获得了时间概念,并将其切割成更精细的单位。」

    「沙子的掉落、钟摆的振幅、石英的振动……人类在更精确的反复中上将时间分的更细,现在铯的振动次数被确定为“一秒”」——父亲自言自语道。

    「时间无处不在,我们无法观测它。有了不断重复的东西,人类才能开始感知时间。」

    这是父亲第一次和我说这种话。正在素描的笔停了。我觉得对他来说,自己正在说重要的事情。

    「所以我才制作钟表。」

    父亲说。

    「人类需要观测时间。要计时的话——」

    “瞬。”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

    “你为什么总是关在自己的世界里?我明明很认真地跟你在说话……”

    美樱一脸不快,瞪着我。

    “对不起。”

    “别光嘴上道歉,怎么说你也改不了。”

    “嗯……”

    “我再问你一次。明天下午你有时间吗?”

    好像是走神的时候,她这么问了我。

    “十二点到我店里来,我请你吃天妇罗荞麦面。”

    “为什么?有事的话,现在说不就行了吗?”

    “总之你先来吧。刚才的事我原谅你。你要道歉的话,就用行动来证明。”

    什么事呢?美樱还是第一次以这种形式把我叫出去。

    美樱站了起来。是要去高中练习吧。

    九月好像有新人战,据说是在进行最后的练习。以明年参加大赛为目标,美樱正在进行饮食管理和训练。为了达到一个目标,可以控制生活每个细节的美樱眼里,父亲一定是个散漫的人。

    “对了。”美樱像是想起什么似的。

    “刚才就想说了,昨天那个客人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客人……是我介绍的那个人?”

    “对,她问了「九条的工作室在哪里」、「防空壕还在吗」之类的。”

    “防空壕?”

    我歪着头。本来以为她是在聊被我关起来的事,可她似乎特别感兴趣。为什么那么在意呢?

    美樱说了声回见,就慢慢走了。为了不让迟筋占优势,她基本不会慢跑。美樱真的是个很自律的人。

    我看向湖面。游船已经开远,几乎看不见了。

    5

    「为什么总是关在在自己的世界里?」

    回家的路上,我想起美樱的话。因为以前她也说过同样的话。

    三年前,初中二年级的时候,我和美樱有过短暂的交往。

    我以前就很喜欢她,已经决定她如果在县百米大赛获奖了,一定告诉她——在一起散步的时候,她向我告白了。没有拒绝的理由,而且我也喜欢美樱。于是决定接受美樱的告白。

    「我们分手吧。」

    一个月后,她这样对我说。

    那天我们在诹访大社附近见面。走在神社里的时候,我发现美樱手表的表带坏了。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拿起携带的螺丝刀开始修理。

    美樱的手表坏得很厉害,除了表带以外,到处都出现了问题。转动表冠的时候残留在手指上的,咔嚓咔嚓的触感。表盖上的细小划痕。拿在手上的时候,里面的齿轮会滑动。系统没有达到应有的结构,这让我很不舒服。我想彻底修好时钟的错误。

    “瞬,你怎么了。”

    回过神来,已经经过了三十分钟。美樱看着我,表情就像在看着怪物一样。

    「平时不是这样的……我做便当的时候也没见你高兴,看电影的时候也很平静……尽管如此,我还是沉迷于钟表……。我们分手吧。再这样下去,我要讨厌瞬了。」

    并不高兴。很平静。这也是母亲一直说的。我的感情波动似乎比一般人要小得多。「非常安静,很稳定」。就像绿小姐用侦探的观察力看穿了我一样。

    总之我不是一个正常人。如果母亲和美樱不远离我,就无法当普通人了。

    第二天,我进入防空壕。在一片寂静中,我发誓,要成为“普通”的人,过“普通”的生活。不再执着钟表。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拆过钟表。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二楼,开始学习。

    傍晚时分,楼下的门铃响了。

    “你好。”

    打开门,看到的是绿小姐。可能是在外面转了一圈,比昨天稍微晒黑了一些。

    “谢谢你昨天告诉我的荞麦面店,真的很好吃。三色荞麦面和山菜天妇罗都很好吃。”

    “我听店里的人说你来了,能让你高兴就太好了。”

    我把放在表盒里的手表递给他。

    “谢谢。能看到父亲做的东西真是太好了。要是能找到维修的地方就好。”

    “九条君,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绿小姐接过手表,低声说。

    “能让我参观一下防空壕吗?”

    想起了美樱的声音。「昨天的客人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我昨天就很在意你。”

    “是说被关在防空壕里的事吗?”

    “对,你们被关在黑暗之中,外面没人路过,也没有电话和其他通讯工具。那你们为什么能从那个地方逃出来呢?”

    “为什么会在意这种事呢?只是老婆婆路过,父亲喊了一声而已。”

    绿小姐微笑着,没有说话。似乎有什么不想说的理由。

    ——也好。

    父亲死后,我就再也没去过工坊。虽然知道总要收拾,但一直在拖延。也许这是个好机会。

    “好,我们走吧。”

    “谢谢。现在可以吗?我正好开车来的。”

    走出玄关,看到一辆银色的轻型汽车。我点点头,坐上副驾驶。

    “老二已经四岁了,老大已经六岁了,明年就要上小学了。”

    绿小姐一边开车,一边讲起家人的故事。今天她戴的不是智能手表,而是古老的国产表。好像只是工作时戴智能手表,其实她更喜欢机械手表。

    “孩子可爱吗?”

    “很可爱,但其实更有趣,因为两个人性格完全不一样。”

    “有什么不同呢?”

    “老二爱撒娇。与其说是爱撒娇,不如说是很会撒娇?即使被恶作剧也会原谅,可爱到不可思议。老大和我老公很像,喜欢书。将来和那孩子结婚的人,家里到处都是书的话,一定很辛苦。”

    ——普通的家庭。

    父母互相信任,照顾着孩子。孩子们也会给父母添麻烦,但也不会造成家庭破裂的致命打击。

    “这次,我们当普通的家庭吧。”

    我觉得母亲想要的大概是绿小姐的家庭。也许现在还想着。因此我必须变得“普通”。

    “计介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绿小姐问。

    “这个啊……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因为几乎没有和父亲好好说过话。”

    “唉,父亲和儿子之间还是有些距离的。”

    “距离……我觉得父亲一点都不关心我。”

    “可是被关在防空壕里的时候,你父亲抱着你。”

    “呃,那是……”

    “他只是害羞,我想他一定很在意你吧。只是以他自己的做法来照顾孩子。”

    “是吗?”

    忽然,脑中闪过一个黑影,因为我想起了父亲讨厌我的事。

    初中一年级的时候,我曾在学校摔破头而住院。幸好只是受了点轻伤,一天就出院回家了。

    那时,父亲无言地拥抱了我。这是父亲第一次对我做这种事。从那以后,父亲偶尔会拥抱我。考试成绩不好的时候。莫名其妙失落的时候。和离婚的母亲见面回来的时候。父亲会突然抱着我的身体,一动不动地站着。我不明白他的意图,只感到困惑。

    父亲也许想和我成为一对“普通的”父子。

    当时,他和母亲离婚已经两年了。父亲也觉得家庭破裂是他的责任。所以他把下巴搭在我肩上,笨拙地拥抱着我,想借此表达爱意。

    只是我觉得那只是形式上的。抱着我的父亲没有传达任何感情。好像感觉这么做就传达爱意一样的仪式。那不是爱情,而是赎罪。我不喜欢父亲的拥抱。

    我没听过他的真心话,和父亲直到最后都没有面对面,所以并不了解。

    “果然。”

    听我说父亲经常拥抱我,绿小姐好像理解了一样。但我对此有复杂的感情的事并没说出口。

    爬上山,拐进岔路二十米左右就是父亲的工坊。

    那是一栋小平房,防空壕还留在庭院的角落,上面立着“禁止入内”的牌子。

    “那是?”

    绿小姐指着庭院的一角。石制圆盘上有一个斜竖着棒子的雕像。

    “那是日晷仪。”

    “从太阳的角度来判断时间?”

    是的,我父亲做过各种各样的钟表。”

    我带绿小姐去入口旁的花坛。

    父亲在这里制作“花时钟”。

    现在,设置在花坛中的大时钟被称为花时钟,原本是根据植物的开花来确定时间的。种植几十种开花时间固定的花,根据开花的情况就能知道时间。有一段时间,父亲搞来了蔊菜和海胆仙人掌等珍贵的花来种植,结果多种花很难在同一时间同时绽放,花时钟没能做成。

    “咦,钟表师会做这么多类型的钟表啊?”

    “我想应该做不出来,因为父亲有点奇怪。”

    “真有趣啊……”

    绿小姐换了个角度,眺望花坛和日晷仪。以前带美樱来的时候,她根本就不会看这些。我觉得绿小姐是个好奇心很强的人。

    “绿小姐。”我问了个一直很在意的问题。

    “你不会已经来过这里了吧?”

    绿小姐的动作一下子停住了。绿小姐虽然看着导航系统开车,但把方向盘的动作很熟练。明明是第一次开的山路,但行驶中却毫无犹豫。

    “你真敏锐,钟表师的儿子观察力也很强啊。”

    “这个嘛,我觉得跟父亲没什么关系。”

    “上午来的。不过放心吧。我没进工坊和防空壕。”

    因为都上了锁,所以不用担心这一点。不过,如果门没锁的话,可能会毫不犹豫闯进去——她有让人产生这种想法的危险性。

    “六年前我和计介先生见面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绿小姐回忆着。

    “完成计介先生委托的人是我父亲,我只参加了最初的面谈——计介先生即使坐在我对面,身体也是一动不动,就像在假人模特说话一样。一流钟表师给我的感觉,就像时间停止了一样。”

    「好的工匠总是保持安静」。是的,父亲也是个安静稳重的人。

    “那时候,会面室内有个钟摆会动的座钟。计介先生突然说「把这个钟拿走」,还说「钟摆节奏乱了,让人不爽。」”

    “钟摆节奏那么乱吗?”

    “我不知道,而且钟摆也只会发出很小的声音。「我不想用这样的时钟感受时间」——话说到这份上,我也没办法,只好把时钟拿走,继续交谈。我们的第一次面谈以四十五分钟为一个阶段,谈话到快到时间的时候——计介先生突然说:「算了,剩下三分钟没什么可说的了」”。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计介先生没带钟表吗?”

    父亲只要没有中意的,就不戴手表的人。大概那时没什么喜欢的吧。

    “当时房间里只有我的笔记本电脑上显示的时间,但计介先生却能准确地报出时间。我记得对钟表师的人体时钟如此厉害感到很吃惊,结果在诹访湖发生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我忍不住想调查一下。

    绿小姐指着防空壕。

    “可以进去吗?”

    “可以是可以,可是太危险了。昨天天气很恶劣。”

    绿小姐露出了恶作剧般的微笑。看起来并没打算听我的忠告。我取出钥匙,打开挂在入口门上的锁。

    绿小姐穿着卫衣和牛仔裤走了进去,丝毫不担心会弄脏。门里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我条件反射般与防空壕保持着距离。

    “你还记得藤村幸这个名字吗?”

    防空壕深处传来的名字让我吃了一惊。藤村幸被发现我们被关进防空壕,并通报求助的老婆婆的名字。

    “上午来这里的时候,我和藤村幸老人的儿子儿媳聊了一会儿。我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她当时和儿子儿媳住在一起,每天早晚都要散步。”

    “是这样啊,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她长年务农,非常准时。早上七点和晚上十九点出发,沿着固定的路线散步,回家和家人一起吃饭。每天都重复着同样的事,所以你们获救的时间应该是十九点多。”

    “这哪里有意思?”

    “对不起,可以把门关上吗?”

    绿小姐像是打断对话般问道。

    这种微妙的话不投机感,让我想起了和父亲的对话。一旦沉迷于某件事,其他的事情都变得不重要了。

    “门没锁啊。”

    我关上门,走向工作室。想再看看里面的状况。

    父亲把空房子改建成钟表作坊,里面除了宽敞的工作间外,只有一个小单间和厕所。

    我走进了工作间。

    金属和油的味道扑鼻而来房子中间有一张大桌子。墙边的架子摆着工具箱、显微镜、刻度尺等。架子上方有很多座钟,甚至有用沙漏和油的计时器。

    桌上乱七八糟,放着大大小小各二十根左右的螺丝刀和钳子,一堆没开封的邮件到马克杯,都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如果是普通人,光看就会心情低落吧。

    但我却觉得很舒服。

    尽管没怎么来过,却感觉像是回到住了许多年的地方。在杂乱地摆放着大量工具和钟表的房间里,会觉得这是自己该在的地方,心情也会平静下来。

    从窗户可以看到后院。

    那是父亲倒下的地方。

    发现父亲遗体的是邮递员。因为邮筒里的邮件太多了,他觉得奇怪,绕到后面一看,父亲倒在地上,已经死了五天。

    「瞬不觉得奇怪吗?」

    父亲死后不久,美樱用低沉的声音对我说。

    「父亲连续五天不回家,一般人都会担心的。一直躺在外面的计介先生太可怜了……」

    她说的没错。如果是美樱在我的立场上,大概会察觉到异状而去寻找。因为我不“普通”,所以家人没能发现父亲的遗体。

    ——我对父亲到底了解多少呢。

    刚才还感觉很舒服的工作间,突然间显得很陌生。单方面产生了共情,却并不知道父亲在这个房间里工作的样子。

    庭院那边传来防空壕大门开关的声音。我像绿小姐一样想了解父亲吗。父亲生硬的拥抱,也不是出于赎罪和义务感,而是父爱的表现——有这种可能性吗?父亲生活在不同的时间,和我没有交集。我就是这样认定父亲的心意,才不想再去面对他的吧。

    离开工作间,走进父亲的单间。

    和混沌般的工作室相比,单间里的东西少了很多,显得很整洁。当床用的躺椅上放着一张小桌子,双层书架上摆放着钟表图鉴和哲学书。

    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素描本。

    父亲喜欢画画,他走哪都拿着素描本。

    打开素描本,里面是手表的画。是父亲在瑞士时工作单位的产品,国际上的名表。位于诹访大社附近的水运仪象台。看起来是父亲想制作的花钟表的概念图,花坛里开着郁金香和月光花。

    父亲画的不只是钟表。环游诹访湖的游览船。满月或新月。像是旅途中所画的茅草屋顶老房子和水车,排列在一起的大量节拍器,似乎在说「在古典音乐会上,听了很多节拍器在响的曲子」时画的。父亲画的画很写实,触感跟真品差不多。

    然后我发现了奇怪的东西。

    上面贴的不是素描,而是健康检查记录纸。不是父亲的,而是我的。

    初中一年级时撞到头后,我定期接受健康检查。两年时间里接受过五次诊断的结果都粘贴在素描本上。为什么这里会有这种东西呢?

    父亲果然还是很在意我吧。

    纸张的留白间距整整齐齐的近乎神经质。也许父亲每次看到时都在想,还好我没有留下后遗症。整整齐齐排列着的五页纸上,传达出了父亲的心情。

    “结束了,谢谢。”

    绿小姐回来了。她的衣服弄得很脏,正用手帕擦着脸。

    “怎么样?有什么收获吗?”

    “嗯,怎么说呢。”

    “调查防空壕能明白什么吗?”

    “还不清楚。不过,还是搞明白了一些事。”

    绿小姐嘴上说不知道,没有悲观的样子。看起来似乎在享受不顺利的旅途。

    “那个防空洞果然离得太远了。”

    绿小姐望着庭院说。

    “离街道太远了。从幸婆婆散步的时间算,你们被救出来的时候是晚上十九点左右。从街道到工作室有二十米左右,中间没有路灯。就算发生了山体滑坡,幸婆婆也不会注意到。”

    “听到幸婆婆的脚步声,父亲就呼喊求救。我隐约记得父亲突然大喊起来。”

    “进去了我才知道,完全听不到外面的声音。更何况当天门被沙土堵住了,更应该什么都听不到吧?”

    “但是,我们确实被救了。”

    “是啊。”

    绿小姐再次沉浸在自己的时间里。

    “计介先生想做的事,我大概知道吧。”

    “诶?”

    “但是不知道具体的方法,总觉得好像快要明白了……”

    绿小姐的目光停留在我手上的素描本上。我把本子递给她,「父亲的兴趣是画画」。

    “哦,是钟表啊,画得真棒。”

    “除了钟表,他好像还画过很多东西。偶尔会看到父亲在街上写生。”

    “这是诹访湖的游船吗?”

    “是的,去乘坐一下如何?”

    绿小姐没有回答。她又进入了自己的时间里。

    “绿小姐……?”

    我指着她的左手腕。

    “表停了。”

    “咦……真的。”

    刚才还在动的手表,现在停了下来。

    “可能是电池没电了,但如果突然停了,也可能是哪里坏了,最好早点拿到钟表店去。”

    “大概是进防空壕的时候不小心撞到的吧。没事,一万日元左右的便宜货。”

    “那么,能让我来修理吗?”

    我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连自己都很吃惊。

    “谢谢,可是明天我就要回去了,让你邮寄也不好意思。”

    “明天之前修好。打开后盖看看,如果不能修好的话就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可以吗?真不好意思。”

    “我想用用父亲的工坊。”

    说完这句话,我察觉到了自己的心情。

    想使用父亲用过的工具,在父亲的工作室里面对钟表。这样一来,或许就能稍微了解一点父亲的事情吧——。潜意识深处,我是这么想的。

    “走十五分钟左右有个公交车站,修完表后我坐末班车回去。明天上午请到‘九条钟表店’来拿货。”

    “我知道了,谢谢。就算坏了也没关系。”

    我接过手表。停了的手表很冰冷。不是金属的冰冷,而是尸体一样的冰冷。

    我想把自己的热情寄托进去。

    6

    已经三年时间没对着时钟了。

    虽然我对绿小姐说得很有气势,但我并不知道能不能修好。修表的时候有这种感觉还是第一次。父亲作为钟表师,工作压力应该更大吧。

    我把表翻了过来。

    后盖是撬开型的。我把工具从架子上的小储物柜里拿出来,插进后盖。里面是一个精致的机构,塞满了齿轮和调速器。虽说是便宜货,但毕竟是手表,比其他东西都精密。

    石英表首先要确认电池还有没有电。用镊子取出新的纽扣电池装上,合上后盖。针没有动。

    表是个麻烦的东西。打开盖子,检查各个部位也不知道哪里坏了。明明连原因都没找出来,却会在摆弄的过程中突然动起来。虽然非常精密,却有些粗疏,明明都是工业制品,却有点像动物。我忘了。时钟会玩弄试图控制它的人。

    话说回来,这块表已经用了很久了。

    侦探的工作大概很消耗身体吧。时钟也随之一起,外部伤痕累累,内部也只要稍微看下就知道油已经凝固了。手表代表着它的主人。温文尔雅的绿小姐所拥有的激情,都封在手表里。

    解下带子,把碱离子水装进马克杯里。塑料制作的挡风玻璃伤痕累累,不过磨一下会好很多。我在脑子里把需要修改的地方一一罗列出来。

    大约一个小时后,我明白了时钟指针不走的原因。里面小小的螺丝脱落,掉进调速机下面。取出螺丝嵌入原来的孔后,调速机开始转动,指针也开始移动。

    虽然表已经开始走,但还不能说是万全的状态。我取出电池停下指针,开始一个个卸下螺丝。时钟是密封的,没有灰尘,但经过长年运转已经老化了。把零件清洗完,擦去附着的油,换上新的。可以磨的零件磨一下。如果有库存的新零件,换上就好。手表在我手中焕然一新。

    「瞬,你怎么了。」

    「尽管如此,我还是沉迷于钟表……」

    美樱说得对,我到底怎么了。就算父母离婚,父亲去世,被喜欢的女生告白,被关在黑暗的地方,感情也不会有太大的波动。

    但是。

    触碰钟表的时候另当别论。我体内停止的齿轮开始转动,冻结的时间解冻,变得很充实。

    我进入了无心状态。并不是主动排除思考,而是内心的声音自然而然地停止了。

    让这个手表更正确。不知不觉间,我变成了只有这个目标的机器。

    嗡,嗡……。

    手机在桌子上振动声把我吵醒了。

    看来是睡着了。外面很明亮。

    “你现在在哪里?”

    电话里传来美樱冰冷的声音。

    “哪里……工作室。爸爸的。”

    “啊?今天不是约好了吗?”

    “约好了?”

    「明天下午你有时间吗?十二点到我店里来。」

    我慌忙环顾四周。工作室里所有的时钟全都指向十二点十五分。

    “对不起,我睡过头了。”

    “睡懒觉?你在工作室里干什么?”

    “我正在修理手表,不知不觉就沉迷其中了……”

    美樱说不出话来了。话筒里传来哈哈哈的大笑声。

    “我不是说过了吗?那孩子一点都没变。”

    是母亲的声音。那一瞬间,我明白了美樱找我过去的理由。

    “今天我把礼子阿姨叫来了。”

    美樱的声音带着哭腔。

    “礼子阿姨来诹访,本来想请瞬一起吃顿好的,大家好好聊聊,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把瞬叫来的。”

    “美樱,你不用在意,我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在母亲的安慰下,美樱的哭声持续了一会。认识这么多年,第一次听到美樱的哭声。

    之后说了些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回过神来,电话已经挂断了,我的手心里还拿着绿小姐的手表。

    「我们分手吧。再这样下去,我要讨厌瞬了。」

    这次我一定会被更加讨厌吧。已经无法挽回,美樱可能不会再约我出去散步了。好寂寞。我喜欢两个人随意闲聊的时间。

    即便如此,修表的时候,还是会进入无心状态。

    我难以接受这样的自己。

    “九条君。”

    庭院那边传来声音。

    绿小姐探出了头。

    “我去了钟表店,店里没人,就过来看看。手表怎么样?”

    “啊……抱歉,让你特地跑一趟。”

    我把手表递给走进门的绿小姐。她惊讶地睁大眼睛。

    “太棒了,变得这么漂亮,就像新的一样。”

    手表有趣的地方在于,通过清洗原本看不见的内部,能让外观焕然一新。除了指针的移动变得流畅,还寄宿着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光辉。这次除了内部的维护之外,皮带、挡风玻璃、挡板都彻底打磨过。闪闪发光的手表仿佛能把光封闭在内。

    “谢谢,我会好好珍惜的。”

    “已经要回东京了吗?”

    “嗯。计介先生送的表,我去找一家可以维修的店。”

    “很抱歉没能帮上忙。”

    “没有的事。谢谢你,知道了很多关于钟表的事,我很开心。”

    我忽然察觉到一件事。

    绿小姐的样子有点奇怪。虽然不知道理由,但看起来好像想快点离开这里。

    “绿小姐。”

    我说出了自己的猜想。

    “该不会——谜团解开了吧?”

    该不是已经明白,父亲和我为什么能从防空壕里出来了吧。

    “你真敏锐。”

    绿小姐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不知为何有些阴沉。

    “我确实知道答案了,但是我不打算告诉你。”

    “为什么?”

    “我觉得这不是你想要听的答案。”

    “你这么说,我更在意了。”

    “是啊,抱歉,说不想说的话,是有点奇怪……”

    “没关系。”我说。

    “父亲那天做了什么吗?如果是那样的话请告诉我,我想知道。”

    绿小姐点点头,似乎在整理思绪。她把手伸进包里:“我知道了。”

    她拿出来的是工作时戴的智能手表。绿小姐操作了几下后把它递给我。

    “你可以戴着这个吗?”

    我看向手表,似乎处于睡眠模式,表面一片漆黑。我不太喜欢智能手表,因为智能手表没有机械手表那种机械结构的乐趣。

    “我最初觉得奇怪,是来这里的时候。”

    绿小姐开始讲述。

    “这个工坊里有很多钟表,日晷、沙漏、花钟表……我本来还以为钟表师只做机械表,稍有点吃惊。计介先生不是单纯的钟表匠,而是更广义地理解钟表。”

    这是有可能的。我觉得,比起制作钟表,父亲对时间本身更感兴趣。这点和只看钟表系统的我不一样。

    “然后我看了那本素描本。”

    绿小姐拿起父亲的素描本。本子从昨天开始就一直放在这个房间里。

    “计介先生好像很喜欢画时钟,有很多时钟的素描,但不只是这样,还有很多其他的东西。诹访湖的游船、满月、茅草屋顶的房子和水车、节拍器……”

    “因为父亲很喜欢画画。”

    “这么单纯的理由吗?”

    我歪着头。不明白绿小姐想说什么。

    “计介先生真的只是画了各种各样的画吗——当我产生这样的疑问时,发现了这些画的共同点。”

    “共同点?是什么?”

    “全部都在反复。”

    反复。

    我愣住了,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个词。

    “那个素描本上画的东西都在反复。游船每天准时出发,准点返回。月亮同样重复着阴晴圆缺。水车以同样的速度旋转,节拍器以指定的节奏运动。

    我想起当时和父亲一起去吃回转寿司。父亲草草吃过饭,突然拿出记事本画起寿司。当时我对父亲的自说自话感到困惑,但仔细想想,那也是反复。寿司用同样的时间旋转一圈,然后回到手边。就像钟表的指针一样,不断重复着这个循环。

    “这本素描簿上画的东西全都是时钟。”

    游船、月亮、水车、节拍器都在不断反复。与我们所使用的一分一秒不同的时间单位,在这个世界上反复。

    父亲在这个世界里发现了各种各样的钟表。如果把发现的东西画在素描本上的话——。

    “藤村幸也是钟表。”

    是发现我们的老婆婆。

    “幸婆婆每天早晚都会在固定的时间散步。家人证实她长年务农,非常准时。计介先生喜欢收集身边的「钟表」。他应该知道幸婆婆每天都从工作室门前走过的事。

    “父亲知道幸婆婆路过的时间……”

    防空壕离外面的马路有二十多米远。无论多么安静的夜晚,听到散步的脚步声而求救是不可能的。父亲知道什么时候发声才能让幸婆婆听到。

    “……但是。”

    绿小姐的说法有一个致命的漏洞。

    父亲是怎么知道现在是那个时点的呢?进入那个防空壕时,父亲没有带钟表。我钻进防空壕时也学他没有带。

    我进入防空壕的时候是15点左右,被关起来的时候应该是16点左右。幸婆婆经过马路的时候是19点多。父亲让我“别喊”。如果乱喊乱叫,会有氧气耗尽的危险。

    “没错,要想向幸婆婆求助,就必须计算三个小时的时间,准点发出声音。就算是拥有比一般人更准确的生理时钟的钟表师,也不可能有这种能力——也就是说,当时防空洞里有一个钟表。”

    “钟表?不可能的,没有啊。”

    “有啊,精确记录时间的精密系统。”

    绿小姐慢慢地看着我。

    “瞬君,你就是时钟。”

    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尽管如此,绿小姐充满力量的声音让我相信她说的是正确的。

    “你情绪稳定,沉着冷静,这一点很像你父亲。”

    “……嗯,没错。”

    母亲和美樱都这么说过。感情没有波动。不会感到高兴。“好工匠总是安静的”。父亲也认同我这一点。

    “你看这个。”

    绿小姐翻开素描本。上面贴着我的健康检查表。

    “你四年前受了伤,从那以后定期接受健康检查。两年里检查了五次。每一次心跳数都稳定在同样的数值。”

    卡片有五张。上面的心跳数都是“63”。

    “计介先生在这本素描本上画了各种钟表,你的健康检查表也是其中之一。人的心跳是反复的。对计介先生来说,你那一直稳定跳动的心脏也是一块钟表。

    “我是钟表……”

    “计介先生用你当钟表计时,然后在快到19点的时候开始喊叫。快到19点的时候不停叫喊的话,路过的幸婆婆就会听到。”

    原来是这样——。

    父亲抱着我,既不是爱的表现,也不是赎罪。父亲在检查我的心跳。父亲总是把下巴顶在肩上抱着我。虽然觉得这个姿势很不自然,但下巴靠在肩膀上,能感觉到颈动脉的脉搏跳动。

    「别睡」「不可以睡觉。保持安静,不要动。」

    我明白父亲说这种话的理由了。人在睡着的时候脉搏会变慢,钟表就无法正确计时。

    “可是……”

    这时,我想起了一件事。

    在绿小姐的事务所,父亲曾经说中了正确的时间。”

    “嗯,就像你很冷静一样,你父亲也是个极度冷静的人。那时候,他大概是通过自己的脉搏来确认时间的吧。”

    “为什么不用同样的方法呢?不用特意抱我,用自己的脉搏测量时间不就好了吗……”

    这时,我想到了理由。

    “心律失常。”

    我和绿小姐同时叹道。

    父亲患有心律不齐,他的脉搏不稳定,无法将自己的身体当钟表来用。他只能用抱着我的方式来计算时间。

    “父亲并不是为了让我安心才拥抱我的吧?”

    绿小姐露出悲伤的表情。

    “即使在那种黑暗中,父亲也只是把我当作一块钟表。这就是他的心情……”

    “我不想破坏你的幻想,所以本来并不打算说这件事。”

    绿小姐说着,向我伸出手。

    “对不起,最后做这种事。”

    绿小姐指着我戴着智能手表的左手手腕。

    “我想刚才的话对你是个打击。抱歉,不确认一下的话,我就放不下心。”

    绿小姐点击黑色的屏幕。上面出现了测量心率的app画面。

    刚才她说的是让我受打击的话。如果是普通人,应该会动摇,心跳也会紊乱。

    显示的数字是“63”。

    *

    「对不起,我破坏了你和父亲之间的羁绊。」

    绿小姐抱歉地说。

    「我自己也觉得不对劲。我道歉。真的很抱歉。」

    她疲惫的语气,就像是背负着自己也无法控制的东西。美樱曾说我父亲「他不是一个正常的车成年人」,绿小姐应该也多次被人说过类似的话吧。

    我——。

    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山里的夜晚很暗,没有手电筒根本看不见脚下。我待在父亲的单间里,靠在躺椅上。

    父亲并不想和我成为“普通”家庭。他在世界各处都幻视着时钟,而我也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父亲并不“普通”。

    不过,我也一样。

    比起被自己喜欢的人讨厌,比起被父亲拥抱,比起母亲离家出走,分解钟表的时候然而让我的心更激动。我也无法成为“普通”人。

    我手上戴着父亲做的手表。

    在空中画出透明圆的精致陀飞轮。绿小姐取得物主父亲的同意,就把它留下了。

    「所以我才制作钟表。」

    父亲在诹访湖畔说。

    「人类需要观测时间。要计时的话——」

    我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想用漂亮的东西来感受时间」

    制造如此漂亮时钟的人,用我的心脏感受时间。对一直不了解的父亲,我感觉自己稍微理解了一些。

    我关掉房间的灯。房间陷入黑暗。

    我有预感,从今天起,我能在黑暗的地方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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