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要不要出去旅游三天?」
大儿子放暑假前,司对我提出这个建议。
「最近都没有家庭旅行啊。我也想休息,而且绿小姐最近也很辛苦……」
司四年前独立工作后,几乎没有休息。对于做着远程工作,同时也是育儿的主要力量的他来说,“想休息”是实际的需求。
不过,虽说是旅行,也不是说走就走的。次子望特别活泼,不能让他离开视线,带着两个孩子去旅行反而更累。
司是个聪明的人,他已经想好了法子。
“望选的……是这张卡吧?”
“你怎么知道? !”
“那是因为爷爷是魔法~师啊。”
爸爸哈哈大笑起来。“会影响周围的人,安静些哟”,即使这样提醒他,可能是因为能给孙子表演他喜欢的魔术,他还是很高兴。一坐上特快列车,他就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威士忌,脸也红了。
「把岳父他们也叫上,大家一起去吧。某种程度上也可以委托他们帮忙照顾孩子,岳父他们也可以带孙子去旅行。会成为美好的回忆哦。」
正如司所预料的那样,父亲马上就说“我去”。只是母亲这次以练习自己喜欢的弗拉门戈为由没来。虽然她找了很多理由,但我知道她是想从照顾父亲的生活中解放出来,享受独处的时光。
话虽如此,望和父亲很亲近,仅此我的负担就减轻了很多。我一边沉浸在久违的旅行解放感中,一边走向厕所。
“绿。”
上完厕所出来的时候,司站在那里。表情有些不安。
“理那家伙没事吧?”
从电车的连接处可以看向我们的包厢。
望和父亲玩的时候,理看着手机,专心致志地输入着。
“在爸爸面前,我不好说他……手机玩得太多了吧?”
理今年八岁了。他从去年开始就想要手机,我觉得太早了所以一直拒绝,但父亲说「旅游的时候玩玩有什么关系」,把自己的手机给了他,还告诉了他密码,所以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是那个样子。
“不过就算没收手机,我觉得也一样。”
“嗯,那倒也是……”
理用手机做的事既不是玩游戏也不是看视频。
他只是在搜索。
搜索感兴趣的事情,直到满意为止。这是理的乐趣。觉得一样,是指即使没收智能手机,他也不会融入家庭旅行的氛围,只会开始阅读带来的书。拿掉他的书,接下来应该会浏览车内的广告和便当说明吧。
本就喜欢看书的理,从今年春天开始,成了明显的铅字中毒者。
虽然还看不懂报纸和成人向的小说,但小学六年级的课题图书倒是看得很轻松。国语能力在班上也是远超同龄人。即便如此还是拿不到一百分,一定会有几处失误。
“像我吗?”司挠了挠头。“我也是个比起和朋友玩,更喜欢看书的孩子。比起父母带我去旅行,我也觉得去图书馆更好。”
“像司的话就没问题。”
“是吗?”
“嗯,他是我引以为傲的丈夫,带到哪里都不丢人。”
“谢谢。算了,养孩子真的很难……”
司叹息着坐回到座位上。我站在洗脸台前,把还没洗的手放入流水。
看到了镜中的自己。
在家庭旅行这种无忧无虑的时光里,我的眼睛深处却总是带着一丝紧张。随着当侦探时间越长,也就已经习惯了那种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的紧张感。
如果理像司的话,就没有问题。我真心这么想。
问题是——他更像我。
用手帕擦了擦手,走在回去的通道上。对面是不断点着手机的理。在嘈杂的车厢里,只有他的周围仿佛处于被切掉的另一个时间轴中。好奇心旺盛是好事。但是,如果超过了破坏周围人际关系的程度的话——。
“爸爸,饶了我吧。”
听到司的声音,我回过神来。
“为什么要吃呢?这可是礼物啊。”
“什么,不好意思,因为看起来太好吃了,所以……”
“怎么了?”我快步走回座位,醉醺醺的父亲双手合十。
“哎呀,我只是想喝点威士忌而已,不好意思……”
出发前,从蔬果店买的水果礼盒,父亲从里面拿出小芒果和小望一起吃掉了。那是加入了白草莓、黑麝香葡萄等珍贵水果的礼盒,枇杷大小的小芒果是它的亮点之一。
“不过,真让人惊讶。芒果和威士忌很配啊。”
“哪里配啊。礼物少了,没关系吗?”
“没关系,对方不是会计较的人。你也喝一杯吧。旅行嘛,好好享受吧。”
父亲从包里拿出罐装啤酒,递给司。司愣了一下,但还是接过来拉开拉环。这种可爱正是父亲狡猾的地方。只要父亲笑着低下头,大部分事情都会圆满解决。身为社长的父亲豁达的个性,是榊事务所成长壮大的原动力之一。
望提出看魔术,家庭旅行重新恢复了平和的气氛。
只有理一个人与全家隔绝,享受着属于自己的时光。
2
在JR水户站换乘地方铁路线,摇晃了一个小时左右,就到了这次的目的地吾代站。走下站台,山间冰冷的空气美味得让人感到甘甜。
车站前是环形交叉路,立着一根写着「欢迎来到陶瓷与漆器之城,吾代」的柱子。
“差不多三十年没来了。”父亲伸了个懒腰,像是要把酒精散去。
“我还以为这种乡下小镇会越来越萧条呢,没想到变得越来越好,车站也漂亮多了。”
父亲——榊原诚一郎出生于茨城县吾代町,上高中之前都住在这里,后来来到东京。司邀请他「一起去家族旅行吧」,他却提出要求“那就回久违的故乡吧”。
在两米高的柱子上,有一个茶和碗的雕像。理好像很感兴趣,一直盯着看。
“吾代本来就很盛行陶艺和漆艺。有一段时期受到工业制品的冲击,一度陷入低迷,但听说最近在推动城市移居农村,年轻艺术家移居到这里后,又恢复了繁荣。”
镇上到后天早上,正在举行“吾代节”的祭典,从环形路延伸出去的商店街全是人。路边有成排的小摊,卖茶碗、花瓶、铁器等。
“啊……「管原」关门了啊。”
走到商店街入口,父亲在一家一看就已经闭店的咖啡店前说。
“是爸爸常去的店吗?”
“与其说是我,不如说是大家经常光顾的店。年糕小豆汤真是绝品。店主是陶艺师,卖点是用自己制作的器皿端出咖啡和点心。很多孩子因为那个而体会到器皿的乐趣。”
店里至今还摆放着装在漆器里的年糕小豆汤和豆沙水果凉粉的样品。他觉得容器带有力量。茶碗和漆器的形状都有些歪斜,但却能传达出制作者的意图。
催促着寂寞的父亲,我们走进商店街。
街道尽头附近的一家店是这次的目的地。
「陶瓷咖啡 FUMIKO」
玻璃幕墙的咖啡馆上贴着招牌。这家店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和一个吧台。
“阿诚!好久不见!”
父亲一进去,里面的三个男人就喊了起来。
好像是父亲的老朋友。可能已经喝了酒,声音很大。父亲也笑了起来,一边说着“抱歉抱歉”,一边走了过去。
“诚一郎君。”
一位身穿和服的苗条女子从店里面走了出来。
“哦,是小范啊。”
“好久不见,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你变了,成了这么漂亮的店的老板。”
“一点也不漂亮。你看,今天也是空荡荡的。”
“你的店一直开到现在,是真了不起。”
看到父亲的反应,我稍微松了一口气。从父亲那里听说“有想见的人”,知道是女性之后,一直在想如果是以前的恋人之类的该怎么办。父亲看向女性的眼神,与其说是看向曾经的心上人,更像是守护妹妹的眼神。
“我是唐泽范子,和诚一郎是青梅竹马。”
父亲他们的同学会开始了,我们也在一边就座。或许店里没什么人,穿着和服的女人把厨房交给店员,坐在我正对面。
“今天承蒙您的照顾了,没有订到酒店,真是帮大忙了。”
“司把水果礼盒和饼干套餐递给范子。今天因为“吾代节”太热闹,订不到酒店,只好住在她家。
“别客气,我平时都是一个人住,人多热闹,我也很高兴。”
“爸爸一直承蒙您照顾。听说开了很不错的咖啡馆,我一直很期待。”
“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店,但这里原本是家母的陶艺店,我继承后重新装修过。不付房租的话很轻松。”
范子的母亲唐泽芙美子好像是这个镇上有名的陶艺家。
吾代町森林茂密,从地层中提取优质粘土,发展起以陶器和漆器为主产业。芙美子出生在这样的时代,从年轻的时候开始就沉迷于陶艺。旺盛的创作欲望一直持续到晚年,网上看到她在十三年前,地震那年去世了。
刚吃完点的蛋糕,望就开始调皮。司就带他出去了。冷静下来后,我拿起咖啡杯。
“好厉害啊。”
“咖啡店的咖啡杯”这个词联想到的东西和眼前的实物相差甚远。整体是绿色偏白的色调,底面一带却像凝固的熔岩一样呈现红褐色。把手和整体的形状都是弯曲的,摸上去手指上还残留着粗糙如石头般的触感。这不是人,而是大地所创造的容器。就像活火山火山口附近捡来的东西一样,可以感受到浓缩的生命力。
“这是您母亲的作品吧?”
“是的,这里所有的器皿都是我母亲做的。我开这家店就是想让各种各样的人都能轻松接触到我母亲的作品。”
这家店的卖点似乎是可以在用餐时接触唐泽芙美子的作品。芙美子的作品都很粗旷,杯子、托盘、蛋糕盘都有一种触摸岩石般的厚重感。尽管如此,倒上咖啡放上蛋糕后,它还是会转到阴影处以衬托它们。容器本身就像活的,扮演着不同的角色,具有不可思议的柔软性。
突然,我感觉到一道视线。
父亲一行中的一名男子正盯着这边看。
男子不知为何瞪着范子。和我的目光相对后,他慌忙移开视线。怎么回事呢?刚才的谈话里有什么让他生气了吗?
“绿小姐是做什么工作的?”
范子问道,我转头看向她。
“我是侦探,在父亲的公司工作。”
“侦探?女人当侦探?”
“很多人会觉得很意外,其实我认为侦探是面向女性的工作。来我司的客人有八成是女性,如果侦探也是女性的话会比较安心,而且我身材娇小,跟踪起来也比较方便……”
“小绿很奇怪哈。”
父亲插嘴道。因为同学的盛情款待,他的心情越来越好。
“她以前就做着类似侦探的活,是个很奇怪的家伙。好不容易从好大学毕业,能进政府机关或大企业,却开始说想成为我们公司的职员……那时候真伤脑筋。”
“你还真敢说,诚一郎君不也是个怪人吗?”
“我?我哪里怪了啊?”
“海盗团的队长!”一名男子大声说道。
“你看,小学的时候,阿诚不是说要成立海盗团,带着我们到处去寻宝吗?说是寻宝,实际上在街上的垃圾桶里翻找;说是赏金猎人,却去捡地上的零钱。只要有阿诚在就不会厌倦。大家都说,没有海,还谈什么海盗。”
“你在说什么时候的事?”
“刚才说的啊,你是能那样说女儿的人吗?”
“你还记得我们去采荚蒾吗?”
范子插嘴道。
“森林深处有个生长着很多荚蒾的地方,想去吃个饱……大概是十岁的时候吧。”
“有这种事吗……你记得真清楚啊。”
“因为玩得很开心。后来因为反作用卧床不起,有三天没去上学。你不记得了吗?”
“嗯,荚蒾,荚蒾……我不记得了。”
“是吗?”
范子的声调变了。父亲不记得了,她显得有些沮丧。
“……荚蒾是什么?”
一直沉默的理突然开口了。
理没有跟上出去的司和望,一边吃着蛋糕一边读着反复读过的书。路上被司这么一说,他把手机还给了父亲,似乎不知道该看什么。抬起头望着范子的眼睛里,充满了锐利的好奇心。
“荚蒾,城里的孩子不知道吗?森林里长着的红色果子。”
“森林里有果子吗?有多大?有樱桃那么大?”
“比樱桃小一点吧,跟花生差不多大。”
“味道怎么样?”
“很酸。不过酸中带甜,非常好吃。”
“什么时候结果的?夏天?冬天?鹿和熊不吃吗?”
“理,到这边来。”
我一提醒,理立刻把视线落在书上,开始翻页。现场弥漫着“这孩子是怎么回事”的扫兴气氛。
我尽量不做扼杀孩子好奇心的事情。但是希望对周围的人能做得更好一些。理有对在意的事执拗地反复提问的习惯,会让对方很累。就算我说要适可而止,他似乎也不理解其中的用意。
——小绿很奇怪。
父亲这么说的时候,我有点不高兴。
但我对理的看法也是一样的。
我决定绝对不会说那种话。即便如此,我也害怕会在无言中传达出去。
3
范子的家是离市中心十分钟车程的山间老旧民宅。房子老得看不出有多少年历史了,但拉门贴得像木板一样贴得整整齐齐,地板也擦得干干净净。房子的每个角落都洋溢着从母亲那里继承下来的这个家,要好好保存下去的意志。
“请不要客气,就当作是自己家好好休息吧。”
被带到客厅,刚坐在榻榻米上,范子就端茶上来。父亲大概是和老朋友聊得太起劲,累了,躺在房间角落里呼呼大睡。
“看到诚一郎君,就会想起以前的事……”
范子开始讲起自己的故事。
就像父亲高中毕业后马上去东京一样,范子二十岁的时候也和水户市的男人结婚,离开了吾代。那以后,她作为家庭主妇生养了四个孩子,但和丈夫的关系很早就冷淡了,在最小的女儿大学毕业的时候离婚了。
然后回到吾代町,和母亲芙美子一起生活。
“那是陶艺用的窑吗?”
从客厅可以看到宽敞的庭院。离精心修剪的树木稍远处的地方,有一个形状像巨大毛毛虫的构造物。分成四个部分的“节”。侧面各有半圆形的孔。“毛毛虫”的末端伸出两根烟囱,整体被山型屋顶覆盖。
“是的,那是连房式登窑,在那四个房间里分别放入器皿烧制。”
“范子小姐在用吗?”
“不,现在吾代町的陶艺家们都在用。据说在登窑烧制后,会有独特的味道,很有趣。”
听说窑主不是范子而是吾代町。镇上有几座大型旧窑,那座窑是其中的代表珍品。
“可是好像很难处理啊。很久以前,窑炉起火引起过山火。”
“那场火灾,该不会是你母亲引起吧?”
“不,是这间房子的前任主人。因为放了火,那个人被禁止使用吾代的窑,不知道搬到什么地方去了。这时,父亲注意到了。看到这栋房子要卖了,马上就买了下来。”
“您父亲也是陶艺家吗?”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父亲的作品了。”
回过神来,说话的只有我和范子两个人了。司追着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望。理可能已经厌倦了书,反复阅读着“吾代节”的宣传册。
“父亲本来也是陶艺家。从小就做陶瓷,一边上班一边搬到吾代,继续做陶艺。母亲是吾代本地人,年轻时结婚生下了我。后来又有了两个妹妹,可惜都是死胎。我是作为独生女被抚养长大的。”
望正在院子里开心地玩耍。我不想把死胎这个词和他联系在一起,所以尽量不看他。
“有一天,母亲突然想学陶艺,一开始是父亲教她的,她只是为了消遣……渐渐地,母亲对陶艺产生了兴趣。忘记家务,整天揉捏泥土,观察窑里的情况……有点可怕。”
范子十岁的时候,吾代町举办陶艺展,举行公开征集的比赛。芙美子报名参加,突破「五百分之十」的难关,获得评审特别奖。
“这就是当时的东西。”
范子打开相册给我看的是花瓶的照片。
形状很奇怪。圆圆的花瓶中央被压得很大,即使想插花也被压扁的部分挡住,插不进去。颜色是褐色,就像凝固了的泥土一样。如果是半生不熟的花,就会从插进来的一端吸取生命力,就像捕食者一样。
“这个现在在哪里?”
“没了,因为父亲嫉妒,打碎了。”
唐泽芙美子很有才华。那是能在短时间内将凡人长达十年二十年的努力化为乌有的残酷能力。
“母亲开始受到关注后,父亲就大发雷霆。不让她靠近、用窑,还生气地说:「像你这样的闲人出成果是理所当然的。」「我一边工作一边做陶艺」 「如果你再继续下去的话,我也要辞掉工作,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陶艺上」,这个家是靠父亲的工资维持的,我想母亲也会很为难吧。就算有了一点成果,陶艺也几乎赚不到钱。”
“不过,您母亲之后依然继续做陶艺吧?”
“对,她把父亲赶了出去。”
“离婚了吗?可是收入……”
“马上就和比自己小的公务员再婚了,这样钱的问题就解决了。”
“好热情啊。”
光是听她说话,就能感受到芙美子对陶艺的执念。
“我和父亲什么都没有,所以父母的离婚让我很痛苦。但是对那个时候的母亲来说,结婚和家庭只是陶艺的工具。排除了障碍的母亲对陶艺越来越热衷。她烧制了大量器皿,名声大噪,即使再婚对象先去世,也继续烧制盘子和器皿,然后去世,我继承了这个家。”
“范子小姐为什么要回到吾代呢?”
“因为——喜欢母亲吧。”
“是吗?”
有点意外。因为从刚才的故事中,我看到了一个不顾家庭、只顾工作、自私的母亲形象。
“我一直很憧憬母亲的纯真,母亲把人生的全部奉献给了一件事,我没有把热情倾注到那种程度的东西。只是结了婚生了孩子,人生就结束了。
“我觉得很了不起。”
“话虽如此,但这可能只是后来找的理由。我也离婚了,对今后感到不安……也许只是在这种时候想和母亲见面而已。又一起生活了一年之后,母亲因为心肌梗塞突然去世了……所以我觉得那个时候做的决定很对。”
家庭有很多种形式。不顾家庭、埋头工作的父母会受到仰慕,而把家庭放在第一位、一心扑在家庭服务上的父母也会被抛弃。对范子来说,芙美子是个好母亲吧。
“范子小姐没想过要当陶艺家吗?”
“我?”
“是的。比如让你母亲教你之类的。”
“我连想都没想过。陶艺是偶然的艺术。”
“什么意思?”
“陶艺和绘画最大的不同在于最终的成品是由窑来决定的,即使在准备阶段做得完美无缺,也会因为窑的随机性而全部白费。要烧制自己喜欢的东西,就必须多次做好完美的准备,不厌其烦地持续烧制。看着被窑背叛了几十次还坚持重做的母亲,我觉得自己是学不来的。所以,当陶艺家是不行的。”
范子看了看我背后。
“不过,我曾经模仿过一次——诚一郎,你还记得吗?”
回头一看,本该睡着的父亲醒了。
“嗯?小范,做什么来着?”
“在森林里收集木头和落叶的时候,你不是帮过我吗?还记得吗?”
“帮忙?我吗?有这种事吗……”
“有啊,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范子无可奈何,开始讲起往事。
“那是高二那年夏天的事……”
十七岁的夏天,范子突然想学陶艺,就找芙美子商量。她说:「到森林里去收集木头」。
范子虽然是在吾代长大的,却没怎么进过山林。她怕被虫子咬,不顾盛夏,穿着工作服,戴着手套和口罩走进森林。在那里,遇到了我父亲。
“啊……我想起来了。你打扮得很奇怪呢。”
“诚一郎穿着T恤和短裤,我有点不好意思。”
“爸爸去森林做什么?”
“做什么?我喜欢在森林里散步,应该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吧?”
“你忘了后来一直缠着我的事了吗?”
虽然使用了“缠”这个消极的词,但范子的口气却有几分恶作剧的意味。
那天,父亲一看到抱着枝叶的范子,就走了过来,说:“我来拿吧”。因为一个人也能做到。让人帮忙的话妈妈会生气的。由于是第一次做陶艺,所以想一个人做做看。虽然拒绝了好几次,但父亲说“没事的,没事的”,根本不听,还抢了抱着的东西强行帮她拿着。
“刚上手就是这种感觉,干劲也减少了,结果直到烧好碗都没有进展,都是诚一郎的错。”
“那真是太抱歉了……”
“唉,我想就算做了也没用。你看,高一的时候也……”
看到大家开始回忆往事,我静静地离开了座位。
这很符合父亲的作风。老员工提到父亲的时候,总会先说一句「作为侦探的能力暂且不谈」,然后再加上一句「他有一种能把周围的人都卷进来的、莫名其妙的能量」「社长给我添麻烦了,我也会原谅他。好可爱啊」之类的话。在森林里见面的时候应该觉得迷惑,范子却像愉快的回忆一样回忆着过去。父亲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
我觉得邀请父亲是对的。看到他这么开心,我也很开心。我一边想着这次旅行应该会很不错,一边来到走廊上。
这时,右边衣柜的拉门映入眼帘。可能是忘了关吧,有一条小缝。我走过去想帮她关上。
握着把手的手突然停住了。
衣柜被枕头架和中段分为三部分。因为空间较深的缘故,里面很暗。
中间铺着报纸,放着一个巨大的壶。
摔得惨不忍睹的壶。
可能因为太暗了吧,感觉好像有尸体横躺在那里。破壶的断面就像被撕裂的伤痕。
像岩石一样粗糙粗糙的外观。
即使在外行人,也能看出那也是唐泽芙美子的作品。
4
「有点累了,今天就让我休息吧。」
第二天的行程是租辆车去日比立市的动物园,但我决定休息。范子也去咖啡馆上班了,现在我一个人留在老房子里。
这栋房子很老旧,走在走廊上,凹陷的地板会发出声音。四周笼罩在深深的寂静之中,回响的只有我的脚步声。
我打开衣柜的门。
中间横放着一个破壶。
高度约有一米的巨大物体,以我的力气似乎拿不起来。壶从中间裂成两半,碎片集中在角落里。凄惨的印象没有改变。
我蹲下身子看衣柜的下层。
那里放着几个小纸箱和用报纸包着的东西。取出纸箱打开盖子一看,里面装着一个摔得粉碎的茶碗。打开用报纸包着的东西,果然是裂成两半的盘子。
果然不出所料。
这里收藏的都是被破坏的唐泽芙美子的作品。
一看之下,破碎的陶器就有三十个。或许是「小心翼翼地保存着摔碎的东西」,但数量太多了。
“因为父亲嫉妒,打碎了。”
打碎这些东西的大概不是范子的父亲。芙美子离婚已经是四十年前的事了,很难认为她会好好保存前夫破坏的东西。
我心中产生了一种模模糊糊的违和感。虽然还不知道它的真面目是什么,但我知道,一旦它诞生,那我做什么也没用了。
突然,外面传来汽车的声音。
打开门,停着一辆日产面包车。
“不好意思,打扰了。”
从车里走出来的是一个光头青年。皮肤黝黑,身材魁梧。
青年自我介绍说:“我是石田”。这是个美术大学毕业,立志成为陶艺家的年轻人,好像是移居到吾代来的。今天是来维护院子对面的登窑。
“登窑烧制的陶器很有趣。”
他说可以带我看窑,我决定跟着他去。
“现在绝大多数都使用温度管理简单的电窑和煤气窑烧制,但如果使用登窑的话,就会产生美丽的「景色」。”
“景色?”
“制品中的微妙痕迹被称为「景色」。登窑是使用大量的火和风烧制陶器的,所以会产生烧制前预想不到的颜色和花纹。很浪漫吧。但反过来,失败品也很多,会耗费不少精力。”
比如,石田说。
“光是烧柴就很辛苦了。那个窑要连续烧三天火,只要中断一下就完了。”
“为什么呢?”
“如果不在稳定的温度下持续烧的话,「景色」和强度都会出现问题。登窑的防火很残酷,需要非常高的注意力和体力。”
凑近一看,用砖瓦搭建的登窑。建在缓坡上,四个圆顶形状的房间像上下楼梯一样相连。
“很新啊,听说很久以前就有了。”
“是新的,这是五年前重建的。”
“啊,以前的窑坏了吗?”
应该说,砖瓦的使用次数是有上限的。这个窑定期开火,十五年左右就到了极限,镇上每次都要重新做。这已经是第六代窑了。”
这么说来,听说窑本身是吾代町的东西。芙美子住的时候,经年累月劣化的窑就会适当地重新做吧。
“先代很厉害,”石田抚摸着窑砖说。
“唐泽芙美子小姐在这个窑里烧了五百次以上。因为她在这个窑里烧了一辈子优秀的陶器,吾代町也理解了登窑的真正价值。登窑的烧火真的很辛苦哦。会消耗体力,因为一直盯着火焰看眼睛也会疲劳,而先代却独自一人持续做着。”
“看火不是要轮流吗?”
“那当然是理想的状况,不过爬窑的火候控制非常困难。要想保持温度稳定,就必须了解窑的各个角落,在适当的时机添加柴火。懂得这种微妙火候的陶艺家并不多见。据说先代烧火后,三天不间断地盯着火看。因为先代去世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能烧窑,所以很伤脑筋。”
“真是个了不起的陶艺家啊。”
“听说她是个只对陶艺感兴趣,像魔鬼一样的人。真希望她能指导我一次。”
“我有个问题……”我压低声音。
“用这个窑烧制的话,有几成概率能成为成品呢?”
嗯,大概有四五成吧。这么难的窑里出现大量次品也是没办法的。”
“生产出来的残次品要留作纪念吗?”
“怎么可能,当场就全部打碎了。”
“为什么?”
“如果次品在市场上流通就麻烦了。就算自己用也只需要少量,一般都是当场毁掉吧。那边也有专用的垃圾场。”
石田指着斜坡上方。残次品当场打碎,扔到垃圾场——也就是说,衣柜里破碎的器皿并不是在烧制阶段产生的残次品。
“请再告诉我一个问题。如果你喜欢的陶器摔碎了,石田先生会怎么做?”
“我喜欢的陶器?当然要修复了。”
“用粘合剂粘在一起吗?”
“如果是一百日元店买的就算了,如果是好东西,一般都会去金缮的。”
以前在电视上看过金缮的技法,所以知道。确实是用熔化的金粘合破碎的陶器,加入金的反差色更有独特的味道。
“有不修复破碎的陶器,直接保管的事吗?”
“应该也有这样的人吧。如果是我的话,就会觉得很难过,不忍心看碎裂的东西。”
唐泽芙美子小姐会做这种事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如果是先代的话,应该会想要金缮来活用吧。她也有几个作品是这样做的。”
通过石田的话,我终于抓住了模糊的违和感的本质。
范子为什么把大量破碎的器皿原封不动地放着呢?
不需要就扔掉,重要的东西就修复。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当然,也有可能只是不舍得扔。但是,她两种选择都没有做。而且这些都是她尊敬的母亲的作品,这让我感到违和感。
“范子小姐和芙美子小姐关系很好吧?”
内心深处酝酿的疑问,逐渐集中到这一点上。两人真的是值得信赖的母女吗?
“这不是挺好的吗?你知道范子的咖啡馆吧?”
“是使用母亲器皿的咖啡厅吧?”
“是的。能开那么大的店,应该很尊敬先代吧。开店前的早会也经常说感谢先代。”
“早会?”
“嗯,我就在那里工作。这附近的陶艺家都是靠别人帮忙才来的,我接下来也要去看店。”
“原来如此。不过芙美子小姐可是个被称为陶艺之鬼的人。她把生活的全部都倾注在陶艺上——如果有这样的人做父母,女儿应该会很辛苦吧。”
“为什么会在意这种事?”
就连耐心陪我到现在的石田,也觉得很奇怪。
“我父亲是范子小姐的同学。”我说出事先准备好的说辞。
“以前家人关系不太好,却用母亲的器皿开了一家咖啡馆——家父很担心这一点。如果不是因为母亲的遗言而勉强经营就好了。”
“我觉得她没有勉强自己,她看起来很开心。”
石田向窑的另一边走去。
再往前是堆放着大量柴火的架子。旁边还放着斧头,应该是定期在砍柴吧。石田一边用扫帚扫着地面,一边拿起柴火看着。
“这些柴火是从森林里捡来的吗?”
“不会吧,是从木材行那里买的。窑的温度管理很严格,在那边捡的树枝根本用不上。”
我又有了疑问。范子学习陶艺的时候,好像是从森林里捡来的木头。
“我想大概是做灰釉的。”
石田指着庭院的方向。前方有个类似小型焚化炉的东西。
“你听说过釉药吗?”
“有,但不太清楚。”
粘土粗烧成型之后,在器皿上涂上一种叫做釉的东西,这是决定器皿基本颜色的东西,比如涂上青瓷釉的话,在烧制阶段铁质会发生变化,变成蓝色的器皿。上一代非常重视土、石等大地朴素的色调,最喜欢使用的是自家制的灰釉。”
芙美子在山上收集木头,放在院子里的焚烧炉里烧成灰。据说以此为基础制作釉料,用于烧制。范子收集的树枝就是为了这个。
“差不多该去店里了。”石田看了看手表。
“今天只是来打扫窑场,看看木柴的干燥情况。下星期六要烧火,到时来就可以看到烧窑的情况了。”
“我是有兴趣,可是明天要回家,崎玉那边。”
“吾代的交通不方便啊。吾代节结束后,这个城市也会变得安静……”
石田君的语气变得有些感伤。虽然现在街上很热闹,但平时可能就很少这样和初次见面的人说话。
“我来介绍一下我们的boss吧。”
“什么?”
“很久以前就有人整理过吾代的艺术家。正好现在比较闲,可以了解一下先代的事。”
——可以吗?
我想这么说,但还是没能说出口。恐怕只是一时兴起说出来的话。如果改变心意就麻烦了。
“谢谢,请您介绍一下。”
我立刻回答,低下头,石田尴尬地挠了挠脸颊。
5
石田送我到市区,我走在满是游客的商店街。吾代节今天似乎以漆器为主,路边有许多店家在卖涂漆的筷子和餐具。吾代也产漆,使用当地漆的漆艺也很盛行。
走到商店街入口,父亲昨天告诉我的「管原」店映入眼帘。我决定在那前面等。
——不正常。
甚至在家族旅行时,我也在追查谜题。范子和芙美子的关系到底是怎样的呢?我把刀刃的前端插进违和感里,想要把它挖出来。
脑海中浮现出不断点击着手机的理。我没有资格提醒他。我的行为比他要异常得多,明明知道却无法阻止自己。
“咦?想跟我聊聊的人是你吗?”
背后传来声音。
回头一看,是昨天在咖啡馆款待父亲的其中一个男子。
就是那个用充满敌意的目光瞪着范子的人。
“我是小池,虽然现在才自报家门。”
小池先生带我去了后街的一家咖啡馆。虽然是庆典期间,店里却空得恰到好处,像是个不为人知的小店。
小池原本在吾代町公所工作,据说长期从事艺术事业。守护着城市的窑炉,推动着艺术家们搬来此地,继续支持着吾代的陶艺。在退休前策划“吾代节”也很像他会做出来的事。
“听说你想问芙美子小姐和范子的事?”
小池突然切入正题。他的气势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可以吗?对我这样的局外人说你朋友的事?”
“范子的事吗?她又不是我的朋友,你也叫诚小心点。”面对恶言相向的小池先生,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知道范子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吗?”
“大概是十三四年前吧,听说芙美子小姐还在世的时候。”
“话说回来,也可以说是知道母亲快死了,慌慌张张地跑回来。”
“也就是说——她的目标是遗产吗?”
小池扬起嘴角,似乎在说你很清楚嘛。
“芙美子小姐已经商量好要把自己家和作品捐给吾代町了,可是范子回来了,一切都改变了,她的作品都给了范子,本来还计划把那所房子改造成陶艺中心,但都泡汤了,最糟糕的是那家咖啡馆,真是可恨。”
“我觉得咖啡馆很棒啊……”
“唐泽芙美子的作品不能这么随便用啊。”
就像火上浇了油,小池的语气越来越强硬。
“芙美子小姐是个真正的艺术家,她只把作品卖给有审美眼光的人,窑里烧制的作品只要有一点不完美就会毫不留情地敲碎。对作品和使用这些作品的人要求都很高,反过来,范子把被选中才能进的店关了,改装成了吊儿郎当的咖啡馆。现在来观光的大学生正在用芙美子小姐的器皿喝咖啡,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亵渎。”
芙美子小姐生前知道范子要开咖啡馆吗?”
“如果知道的话,绝对不会原谅她的。开咖啡店本来就是胡闹。”
“为什么?”
“刚才不是有家叫“管原”的店吗?「使用自己制作的器皿的咖啡馆」原来是那家店的理念。但是范子是被“管原”拒绝的人。只偷概念,太过分了吧?”
对不起,有件事我很在意……”
触及问题核心的时刻似乎已经到来。
范子小姐和芙美子小姐原本关系就很好吗?”
“关系很糟糕,范子打从心底讨厌芙美子小姐。”
我隐约预料到了小池会这么说。
“不过,以前的我还是同情范子的。母亲只顾着做陶艺,不顾家里的事,甚至把自己的父亲赶出去,找另一个男人来做。女儿也很痛苦吧。”
“这是从范子那里听说的吗?”
“我听她本人说过,也听过传闻。应该说,一眼就看得出来,范子很不稳定。有时在学校里突然哭起来,有时要跳楼闹事。”
“跳楼?”
“高中的时候,她想从学校的屋顶上跳下来。虽然被附近的老师阻止了,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但她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了。”
“可是,听说范子想跟母亲学陶艺,实际上也帮过忙。”
“不会吧?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做那种事的关系。”
我没有说谎。父亲还记得范子在森林里收集木头的事。不过,小池的话也很真实。如果范子已经被逼到自杀未遂的地步,还想让跟着元凶学陶艺吗?
“范子年纪轻轻就离开家的时候,大家都觉得很好,都说希望她在新的地方过得幸福。但是,在母亲晚年的时候回来,做出啃食遗产的行为,怎么说也太过分了吧?芙美子小姐作为母亲或许有失资格,但对吾代来说却是很重要的人。”
听着小池的这番话,我明白了为什么会被两人的关系所吸引。
因为我也是唐泽芙美子。
沉迷于侦探业,甚至放弃了家族旅行来追寻谜题。我以为自己已经找到了平衡,但一到关键时刻就变成这个样子。就像芙美子连续三天三夜爬上窑炉看火也无所谓一样,我为了追谜,也可以花上好几天吧。
芙美子破坏了家庭。晚年,与女儿的关系看似有所修复,但实质却很可疑。
范子是不是一直在报复芙美子呢?
她践踏了母亲只接待被选中的客人的风格,让不懂价值的客人使用餐具。不仅如此。衣柜里放着大量破碎的容器。说不定范子是故意打碎芙美子的容器,把残骸堆积起来的。偶尔眺望着它,抚慰着阴暗的复仇心吧——
我想起了理。
他本来就是个会把精力倾向在调查上的孩子。不过这种倾向的萌芽和我的不干涉有关系吗?生了孩子之后,我也没怎么松懈工作。如果我所倾注的爱不够,反而加剧了理偏颇的话——。
我总有一天也会遭到孩子们的报复吧。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司打开的。我点击屏幕接听电话。
“绿?”
听到第一句话的瞬间,我紧张了起来。他的声音急促,我判断可能是发生了什么事。
“绿,冷静点听我说,你现在在哪里?”
“我现在——在商店街。身体好点了,所以出门走走。”
“你能来车站前吗?爸爸说要去接你。”
“接我……发生什么事了?”
“理不见了。”
“诶?”
我尖锐的声音连正对面的小池都反射性地震了下肩膀。
“从刚才就没看见他,那家伙——可能去森林了。”
6
坐上父亲租来的车,回到范子家。在车上,一脸憔悴的父亲给我说明了情况。
参观完动物园的父亲他们去海边的公园玩了一会儿才回到吾代。此时是十六点左右——这个时间段我正在等待小池。
“我去书店了。理说「想调查果子的事」,让司君给他买了水果图鉴。那家伙好像对荚蒾很感兴趣。”
理回来后也一直在看水果图鉴。不仅如此,还抓着父亲,一个劲地问荚蒾长在森林的哪里。
回过神来,理的身影已经从家里消失了。
“我把家里各个角落都找遍了,但是哪里也没有。理好像把我的手机也拿走了。司君打电话他也不接,所以是故意的。他为啥对荚蒾这么有兴趣啊?……”
坐在后座的望看着窗外笑着,好像在说开车兜风很开心。那不自然的笑容,流露出六岁次子内心的动摇。望强压住不安,装出一副快乐的样子。我感到难以忍受。
“司君一个人去森林里找了。虽然报了警,但听说因为要负责吾代节的警备,要凑齐人手需要花些时间。回去后,我也去森林。”
“我也去,诚。”小池坐在望的旁边。
“人手的事就交给我吧,我现在正在跟镇上的人打招呼呢。”
“谢谢,帮大忙了……”
后座的小池先生不停地打电话。父亲似乎有些动摇,对我和小池在一起的事只字未提。
到了范子家。司虽然说“再联系”,但将近三十分钟都没有消息了。
“你先待在这里,等警察来了再说明情况。帮忙的人也会来的,对他们也一样说明一下。望的事也拜托你了。”
“知道了,已经傍晚了,路上小心。”
“我很了解这片森林,没问题。”
父亲虽然表现得很可靠,却藏不住内心的不安。小池拍了拍父亲的肩膀,两人向森林走去。
望可能是累了,躺在榻榻米上呼呼大睡。给他小小的身体盖上毛毯,在旁边坐下。摸了摸望的头发,感觉和理的头发一样,我胸口一紧。
非常安静。
山间的寂静,在城市里是体会不到的。
上午一个人在这个家里时让人心情放松的静寂,现在变得非常可怕。偶尔响起的树叶摩擦声和鸟叫声,仿佛被一只巨大的手捏碎似的,消失了,恢复了原来的寂静。好可怕。在这深沉的寂静中,似乎连年幼的理也被吞噬,被带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桌上放着那本水果图鉴。
看了看图鉴正翻在荚蒾那一页。我不敢碰图鉴。如果从书页感受不到理的温度,就再也想不起理的触感了。
小池招呼了当地人,四个男人组队过来,向森林走去。不知道司有没有事就打了电话,但可能是在没有信号的地方,打不通。
如果我没有调查的话——。
后悔的念头涌上心头。今天,父亲和司必须看着两个儿子。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活泼又不知去向的望身上吧。他放松了对理的关心,总觉得之间有关联。原因是我太专注于调查了。
说到底——超出理性限度的好奇心,难道不是从我那里继承来的吗?
如果我不是这种性格,理会不会成长为一个更普通的孩子呢?我不想否定他。不过,我觉得造成这种状况的大部分原因都在我身上。
回过神来,我握着望的手。
我还是第一次一边碰我的孩子,一边想要别人来救我。
“请问……”
听到熟悉的声音,我抬头一看,在院子里的是石田。
“听说孩子不见了,我就来帮忙。到森林里去了吗?”
“是的,大概是吧。这么忙的时候,真是谢谢。”
“请不要放在心上。范子小姐一直很照顾我,这点小事没什么。”
“范子?不是小池先生拜托你的吗?”
“是的。我在看店,接到电话说孩子不见了,希望我去帮忙。我没怎么进过森林,也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场。”
我有点意外。这一带是范子的生活圈。把店交给他,范子自己来也行啊。
“大家都分开到森林里去了吧?没事的,应该没有那么危险的地方,不过偶尔也会遇到遇难的情况派出救援队。”
“我给丈夫打个电话吧。”
“没用,因为森林里没有信号。”
“整个森林都不通吗?”
“嗯,电波好像收不到。他不会是一个人行动吧?在不习惯的森林里走本来就很危险的。这一带,有时还会有熊出没呢。”
石田一边问还有其他人来吗,开始在院子里徘徊。给司打了电话,果然只得到「在信号不到的地方」的回答。
早知道总有一天会变成这样。
作为一名侦探,我伤害过很多人。总有一天,那把利刃会指向自己,割裂我的肉和骨头。既然那样,那就这样吧,我早就有觉悟的准备。
但是,我并没有做好觉悟。
可能会同时失去两个最爱的家人。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行动会带来这样的后果。
如果早知道会变成这样,我会放弃当侦探吗?
我无法立刻回答“会放弃”。即使伤害家人,我也要追求真相。我就是为此而生的。事到如今还无法舍弃自己的个性,我对自己感到深深的绝望。
就在这个时候。
父亲的话在脑海中闪过。
“怎么了?”
我一边听着石田的声音,一边走到院子里。
理一直惦记着荚蒾。问了父亲生长在哪里,就消失了。
但是,这么一想,就觉得很奇怪。
「理好像把我的手机也拿走了。司君打电话他也不接,所以是故意的。」
父亲他们给理打了电话。那时,理带出来的手机有信号。但是,即使给进入森林的司打电话,也完全打不通。据说森林里收不到电波。
也许只是偶然。即使没有信号,根据场所不同也会接通,根据使用的运营商不同也会不同吧。但是。
——如果理不在森林里呢?
他老是问荚蒾的事,会不会有其他原因呢?
我穿过庭院,继续往前走。脚底一阵刺痛。这时我才发现自己光着脚。不知不觉踩到了像碎陶器碎片一样的东西。
我毫不在意地继续走。直觉告诉我理在哪里。
我站在登窑前。
我爬上斜坡,登窑像巨大的芋虫一样分成四个房,每个房都有入口。
尝试窥视其中一个,里面只有无边的黑暗。
我继续地窥视着第二间房间。
理就在黑暗的深处。
理坐在地上,从几秒前还在看的手机上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了歉意的表情。
“你知道大家有多担心你吗?”
“对不起。”
“这可不是轻轻道个歉就能解决的事。”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生气了。
一种压倒性的安心感从内心深处溢了出来,足以驱散愤怒。
7
“真的很抱歉。”
第二天,吃过早饭的时候,司再次向范子低头行礼。
“昨天引起了骚动,对不起。理,你再道歉一次。”
“……对不起。”
“没关系。我才不好意思,没能帮上忙呢。不用向我道歉。”
“那是不行的。理,你过来。”
司没有向范子说客气话,而是按住理的头强迫他低下头。性格温厚的他在森林里走了一圈之后,似乎也忍无可忍了。我觉得这种事还是交给父亲处理比较好,于是远远地看着。
昨天。
理读水果图鉴的时候,有不明白的地方想上网查一下。但是爷爷的手机被拿回了,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还能用。理没办法,只好趁隙偷偷拿走智能手机,进入窑内尽情搜索。
「只顾着玩手机,没注意到有人在找我。」
司似乎认为理的辩解是谎言。不但给别人添麻烦,还撒谎。我从未见他如此生气,也是因为这么解释的缘故。
我的看法不同。因为我一旦专注于某件事,就会看不见周围的事物。光着脚跑到院子里,脚底受的伤就是最好的证明。
“绿,泡个温泉再回去吧。”
屋檐下,我和司并排坐着。司非但没能通过家族旅行好好休息,而是更加疲劳了。
“嗯,好啊。北关东有很多有名的温泉吧?”
“这里可以去鬼怒川啊。伊香保和草津实在太远了……话说回来,就算不去温泉街,去下公共澡堂再回去也行啊。”
“有孩子们在,我觉得温泉比较轻松。”
“好,找找看吧。”
司一边看着手机上的地图,一边用力地挠着手腕。我问他「痒吗?」司卷起了手臂。以男性来说算是细腻的皮肤上出现了几块红色的湿疹。
“昨天在森林里好像被虫子咬了,今天早上特别痒。”
“还是请医生看看比较好吧?要是毒虫什么的,那就麻烦了。”
“嗯,大概是蜈蚣之类的吧。我还带了喷雾杀虫剂呢。山里的虫子果然很厉害。这点小事不用管。”
“蜈蚣不是虫子。”
路过的理平静地说。司一下子拉下脸来。尽管如此,理还是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蜈蚣是节肢动物,不是虫子。而且被咬了会很疼,爸爸也会注意到的。只有那么几个地方红了也很奇怪。”
“理,别说了!”
“在森林里走路的缘故吧,大概是。”
“给我适可而止,你还没反省吗?”
“司,等一下。”
我慌忙插嘴。我理解他的愤怒,但再怎么说也太感情用事了。
比起这个——。
“大概是什么?”理刚没说完的话让我很在意。
“理知道湿疹的原因吗?”
“嗯,大概吧。”
“不是被虫子咬了?”
“不是虫子,我之前在图鉴上看过……”
理结结巴巴地说。
“我想是漆。”
“漆?”
“跟图鉴上的照片很像。听说手一被漆沾到,就会红成这个样子。你没摸过毛漆树吗?”
“谁知道是什么树啊?”
听着司漫不经心的话,我陷入了思考。
欢迎来到陶器与漆器之城,吾代。
吾代站前的柱子上写着。这次旅行只与陶器有缘,而漆器也是吾代的名产。
这片森林里生长着漆树——。
有什么东西在我的体内咬合。在这次旅行中,处处感受到的违和感,组合成一个假设。
我拿出手机。在理面前,不能让他看到父母的这副模样,于是走下庭院,朝登窑走去。开始搜索后,山间微弱的电波慢慢地描绘出搜索结果。
“……绿小姐?”
不知在网上看了多久?一个声音让我回过神来。
范子就站在我眼前。
“怎么了?大家都在找你呢,说要回去了。”
“嗯……”我下定决心说道。
“范子小姐,我能和您说几句话吗?”
“什么?在这里?”
“是的。”
我想确认自己的假设。范子和芙美子的关系。关于这次旅行中感到的几个违和感。
“昨天范子小姐为什么没有去找理呢?”
范子大概以为我在责备她,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父亲打电话到范子小姐的店里说明情况,可是来的是对这一带不太熟悉的石田先生。范子小姐为什么不来呢?”
“昨天我在工作,老板不能离开店里。”
“可是前天范子把店让别人看着,跟我们围坐在桌边。话说回来,石田先生能走出来,应该也不需要那么多人吧?”
“那个,我听说孩子不见了,也很惊慌,没办法那么冷静地判断。”
“是这样吗?”
秘密。沉默。隐瞒的事情。用刀刃刺向那些东西,拼命地挖,抠出鲜血。我今后还会这样做。我和理是一样的。有无法控制的麻烦火焰。
“范子小姐没能进入森林,因为——”
我把火焰对准范子。
“因为范子小姐对漆过敏,不是吗?”
她惊讶地睁大眼睛。真相的影子出现了,假设得到了证实,我几乎反射性地兴奋起来。
“以这个前提来考虑的话,有几件事让我很在意。首先——小时候,范子小姐曾和父亲在森林里探险吧?”
父亲上小学的时候成立了“海盗团”,为了去吃荚蒾而进入森林。范子自己说她也在那一伙人里。
“进入森林后,范子向学校请了三天假。「后来因为反作用卧床不起,有三天没去上学。」,其实是受了漆过敏的折磨吧?”
漆过敏严重的情况下,会出现全身浮肿、呼吸困难等症状。据说,有的人只要走在漆树附近就会出疹子。
“范子小姐没有对我父亲提起这件事,因为说了的话,策划探险的责任就落在父亲身上了。范子小姐真是体贴啊。”
“……所以这怎么了?”
“我想范子的过敏症状很严重,所以昨天也不能进森林,也没有接近大家聚会的‘管原’。”
「管原」是一家使用店主自制的餐具提供食物的店。单看摆在店里的样品,年糕小豆汤和豆沙水果凉粉都使用了漆器。
“……那又怎样?”
范子焦躁地说。
“确实,我对漆过敏。干的漆器还好,但手工制作的半干漆器会让我全身发痒。怎么了?没能帮忙搜索很抱歉,但过敏也是没办法的吧?”
范子小姐很尊敬您母亲吧?”
“当然,所以我才开了咖啡馆。”
“不过芙美子小姐生前对卖陶器的对象很严格。有人认为把母亲的餐具在咖啡厅随便给人用这件事很有问题。”
范子举起双手,好像我说了什么不可理喻的话。刺出的刀刃,有一种接近真相这颗坚硬石头的感觉。
“如果范子小姐对漆过敏,那就有点奇怪了。”
范子挑了挑眉毛,好像在说“还有吗?”
“高中的时候,范子小姐进过森林吧?”
这也是她自己说的。范子想学陶艺,于是听从母亲的命令收集木头烧成灰。父亲也说,大夏天穿得特别多,所以才会引人注目。
“你当初为什么想学陶艺呢?有人说你和你母亲的关系不好。”
“没有的事,我们感情很好。”
“即使是这样,为什么要收集木头和树叶呢?你小时候因为漆过敏没去上学。你母亲至少在那个时候也知道你的体质吧?”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让你去森林呢?黏土成形、砍柴,不是还有其他可以做的事情吗?”
“那是……”
范子刚想回答,却沉默了。在沉默的前方——。
“你母亲没有让你做这种事。你只是擅自收集漆木,不是吗?”
感到刀刃刺到了最深处。
“你是想利用那木头来自杀吗?”
“你和芙美子小姐的关系很不好,你恨芙美子小姐不惜破坏家庭、沉迷陶艺。”
说到这里,感觉回旋镖击中了自己。我一心沉迷侦探,不惜取消家庭旅行,冒着破坏父亲和范子的关系的危险。
“听说你在高中时甚至跳楼未遂,精神上被逼得走投无路。有一次,你下了一个决定,从芙美子手上抢走陶艺。”
“怎么从我妈手上抢走陶艺?她就是为了制作器皿而生的。”
“山火。”
我凝视着庭院深处的巨大登窑。
“你父母买这个房子之前,这里住着别的陶艺家,但是那个人因为那个窑引起了山火,所以就不能使用吾代町管理的窑。你的父母就住进来了。”
“我家的历史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也就是说,如果发生与陶艺有关的重大事故,芙美子小姐就无法使用吾代的窑了。芙美子小姐是从登窑不稳定的火和风中创作作品的艺术家。那个窑被夺走,作为陶艺家,就意味着死亡。”
我移开了视线。
目光转向的,是院子角落里的小型焚化炉。
芙美子小姐是把山上的木头和草烧成灰来做釉药的人。你收集的木头当然也会在那里被烧掉。你打算让芙美子小姐——去烧漆树。”
芙美子不知道女儿收集木头的事,有一天在焚化炉点火。烟囱里冒出烧漆的烟。
“你吸入了那些烟,计划因漆树过敏而死。听说漆树本来就不能烧。有过敏症的人吸入烟雾,气管会发炎,引起呼吸衰竭,最严重的可能会丧命。”
范子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你当时自暴自弃到自杀未遂的地步,你想通过「让母亲杀死自己」的方式,从芙美子小姐那里抢走陶艺。你想用自己的生命去杀死陶艺家唐泽芙美子,你对母亲是那么的憎恨。”
四周一片寂静。
既不像以前感受到的那种能消解内心僵硬的东西,也不像吞噬一切的怪物。而是像尖锐的针头一样刺耳的寂静。
“……好厉害。”范子似乎放弃了。
“为什么你会知道?你和诚一郎可大不一样。他连过去发生的事都忘了。”
“但是,父亲拥有受人爱戴的能力,这是我所没有的。”
“那天诚一郎帮我收集漆,这件事我一直耿耿于怀,虽说是半强迫的,但搞不好他就成为了杀人的帮凶。他说好久没来这里了,我还以为他会不会道歉呢,可是,不管我跟他说什么,还是叫他回忆一下,他都不怎么记得了,总觉得有点扫兴。”
“木头都收集齐了,计划却不顺利吗?”
“是的,母亲在焚化炉里点火离开的时候,我走过去吸了烟,吸得嗓子都发干了。不过,这只是外行人的小聪明吧。没有过敏反应,只是感觉不舒服而已。”
“失败了真是太好了,要是人死了,就无可挽回了。”
“不过,也可以说一下没了干劲……觉得各种事情都很愚蠢,于是决定离家出走。之后的四十年里,我一次也没见过母亲。”
范子看了看房子。似乎感到自己现在住在母亲这不可思议的缘份。
“我知道有人说我的坏话,我住在这个房子里,我用母亲的陶器开咖啡馆。不过——或许你不相信,四十年不见,我们和解了。
“这样吗?”
“好久不见的母亲老了。她对陶艺的热情虽然没有枯萎,但为人变得柔软宽容了。”
“她接受了离家出走的范子小姐吗?”
“不仅如此,以前很固执地选择对象,现在想让更多的人更轻松地使用作品。开咖啡馆是因为我知道母亲心情的变化,不过在那家店开业之前,母亲就去世了。”
范子疲惫地垂下肩膀。
“可是,没有人相信。”
她沉重的语气中充满了绝望。
“我并没有留下录音或证书。这是我和母亲一起生活的过程中感受到的。我对我们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是给城市尊严抹黑的罪人。我到死都要受到指责。这样也好,我知道我和妈妈已经和解了。”
“我相信范子小姐。”
“谢谢,即使只是嘴上说说,我也很高兴。”
“这不是空话,我有确凿的证据。”
“证据?”
我点了点头。
我看了看眼前的房子,“证据”就留在里面——。
8
回程的电车上。
可能是去了公共澡堂感到无精打采,司喝了罐装啤酒,睡成死猪一样。望迷迷糊糊的,理依然在看水果图鉴。父亲好像肚子不舒服,去了几次厕所就再也没回来。
我想起和范子的对话。
范子的家里有大量破碎的器皿。芙美子的作品看起来既没有被丢弃,也没有被修复,而是被无情地丢弃。
「如果是好东西,一般都会去金缮的。」
这是石田说的。如果母亲的容器很重要,就用金缮来修补。芙美子实际上也这样修改过自己的作品。
但是,她有做不到的理由。
「金缮用的粘合剂是漆吧?」
听了我的话,范子吃惊地点了点头。
查了一下才知道,金缮是一种以漆为粘合剂,将破碎的器皿粘在一起,最后撒上金粉或银粉进行装饰的技法。对漆极度过敏的范子,即使想修复芙美子的陶器,也办不到。
尽管如此范子还是继续保管着芙美子打碎的容器。没有用处的陶器不扔掉的理由只有一个。
因为她尊敬母亲,热爱母亲。
那些看起来像是被遗弃的残骸,正是对母亲爱的证明——。
“理。”
我对我的孩子说。
“你为什么看水果图鉴?”
“……出门的时候,爸爸买了很多我不认识的水果。”
“对水果特别感兴趣?”
“也不是特别针对水果,我想调查的事情还有很多。”
“我也有很多事情想知道,我们可能很合得来。”
理无聊地歪歪头,再次看向书本。那种排斥的粗鲁动作让人觉得可爱。
“你看?”
理突然翻开书页递给我。虽然他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似乎很高兴我和他能有共同的兴趣。
理好像正在查路上买的水果礼盒,好几页都有折痕。黑麝香葡萄。白草莓的地方都画着线,仿佛在表示旺盛的好奇心。仔细想想,像他的不止我一个。读书时到处画线,这是身为读书家的司的血统。自己的视野不知何时变得狭窄了。
他翻页的手指停了下来。
我的目光无法从书移开。理偷偷看着我,问道“怎么了?”。我把书还给他,说了句“照看下望”,站起身来。
我走向厕所,父亲正好从里面出来。我叫住父亲,把他带到乘车口前面。
“我有件事想问你。”
感觉到他往前倾的身体,我问道。
“爸爸——知道范子对漆过敏吗?”
“怎么这么突然?漆过敏?”
“范子对漆有严重过敏,但一直瞒着你。不过你其实是知道的。不是吗?”
“你在说什么呢?我完全听不懂。”
自己也知道自己的语言没有条理。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父亲已经明白我想说什么了。
“小芒果。”
父亲听了我的话,太阳穴抽动了一下。
“为什么在去的电车上抓着小芒果吃呢?司明明说那是礼物之一——”
答案只有一个。理的图鉴上写的内容。
芒果是漆树科的植物。
父亲忘记了范子在荚蒾探险之后向学校请假的事,也忘记了她穿着严实收集木头的事。范子说的时候,他也几乎想不起来。
如果那是演戏的话。
父亲很早以前就知道范子对漆过敏。和芙美子处得不好,精神上被逼得走投无路。就在这时,看到她穿着奇怪的衣服收集树枝和树叶。是否在那一瞬间就看穿了真相呢?
「没有过敏反应,只是感觉不舒服。」
如果父亲在范子不知道的地方,把收集来的漆枝换成了别的东西的话——。
“现在,小范过得很幸福,这就足够了吧。”
父亲温和地笑着,仿佛要包容我的混乱。
“我说你是个怪人,抱歉。我从小也是个在意什么事情就不得不确认的人。父母好像很操心,那种操心我当了父亲以后才明白。”
“爸爸也担心我吗?”
“那当然啊。我一直担心你是不是继承了我不好的性格,现在也是。”
原来是这样啊——。
我对理的心情,父亲也对我的——。
“没事的。”
父亲安慰道。
“我和你不都没事吗?理也一定没事的。”
有谜题不彻底调查就不甘心。为此,即使遭到别人的白眼,也毫不在意。父亲和我一样,也是这样的人。
我也是,侦探的孩子。
——没事的。
虽然没有任何根据,也没有什么逻辑,但我就是这么觉得。理一定没问题。一直守护着我的父亲这么说,一定没错。
让人产生这种想法,父亲真是个狡猾的人。
“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望要是再哭闹,司会醒的。”
“嗯。”
我跟在父亲身后,迈开脚步。前往家人等着我的方向。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