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猫是能发现人类没注意到的盲点「空白」的天才。
猫能准确找到闲置的空房子,空荡荡的公寓屋顶,围墙与围墙之间的狭长空间当作过夜的地方。据说每个城市都有只有猫才知道的「空白」像斑点一样蔓延开来。
人虽然不如猫,但也有擅长发现「空白」的人。
比如侦探。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寂静中,只有敲击键盘的声音。
从赤坂的「榊事务所」回越谷的路上,在东武伊势崎线下车,车站附近的商业设施顶层有「空白」。
那是三十多个座位的用餐区。
白天在一楼超市买咖啡和三明治的顾客很多,晚上就没人了,空间里只剩下桌椅整齐排列着。无论是时间还是空间,都绝妙的脱离了居民的生活习惯。
我习惯每周有两天下班后在这里处理剩余的工作。这两三年部下增加了,上班时谈话的机会多了起来,很难抽出整块的工作时间。上司加班太多也会给部下带来压力,正打算租个工作间的时候,找到了这个地方。这里冬天也很暖和。
在部下提交的调查报告书上盖上印章,回复会计的经费确认。检查录用面试的日程调整,对公司内部系统的修改要求写上“不需要”。琐碎的业务告一段落后,我伸了个懒腰,让血液输送到全身。
对面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孩子。
世上总有同类,偶尔也会看到我以外的人来工作。大部分都是下班回家的上班族,看见孩子还是第一次。
大概是初中一年级吧。他戴着帽子背对着我,专心致志地写着什么。是考试前的突击吗——我反射性地这么想,但总觉得有些可怕。
虽然有点在意,但年轻或许就是这么回事。年轻人努力的样子给了我能量,我再次开始敲击键盘。
大约二十分钟后,我写好了每月的报告书。不知道是不是保持了精神集中,结束时间比预定提前了。我关上电脑,缓缓坐直身子。
少年的身影消失了。
大概是去厕所了吧。他的背包放在椅子上,羽绒服搭在椅背上。笔记本也摊开在桌上。完全没有防备。顺手牵羊的案发次数比一般人想象的要多的多。越是没人的地方,路过的时候越容易被拿走。
我站起身,想在附近观察一下。
走着走着,我发现自己怀有邪念。如果只是警惕小偷的话,坐着看就好了。我想看笔记上的内容。少年专心致志地写的东西是什么呢——想窥视他人世界的想法在蠢蠢欲动。
话虽如此,小孩子会做的事。可能是在准备考试,也可能是在画画吧。我带着会心一笑的预感,走近桌子,看向笔记本。
「我要杀了你。」
这句话让我愣住了。
「需要调查一下牛刀,军刀,哪个更好。
在回家途中刺杀。
→可能会在路上引起骚乱。要是有人报警就完了。如何在不被发现的地方杀人?必须掌握行动规律。该怎么办?正面是不行的。用绳子勒死,有勒紧颈动脉使其昏迷的方法,也有压迫呼吸道的方法。前者是……」
大概是在练字吧,字体就像印刷的一样漂亮。但是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写着极其危险的内容。
本子上到处写着同样的话。既像是在反复咏唱诅咒,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要杀了我父亲。我绝对要杀死恶魔。」
2
“绿小姐?”
听到声音,我回过神来。大会议室里,围着桌子而坐的五名部下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
“你觉得呢?这个可以接受吗?”
须见要惊讶地说。
“这个……对不起,我没听到。你在说什么?”
“请振作一点。「社会改革侦探频道」节目来找绿小姐采访。她好像看到「电波新闻」了。”
“啊,这样啊,挺好的。”
“不不不,你听到了吗?我查了一下,那是一个奇怪的节目。一会儿是突击爸爸活的大叔,一会儿是进传销办公室和职员吵架,一会儿是过激的侦探模拟节目。绿小姐可能也会遇到奇怪的事。”
“这样啊……那还是算了吧。对不起。”
“拜托了。那么下一个议题是……”
会议继续进行,大家都很踊跃地发言。最近部下变得可靠,我很少去现场了。全由女性组成的侦探队伍在日本还很少,之前还上过一个叫「电波新闻」的网上节目。离现场工作越来越远,我多少有些焦虑。
“绿小姐。”
会议结束后,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要再次对我说。
“怎么了,开会的时候发呆,一点都不像你。”
“啊,对不起,昨天没睡好。”
“我知道你也有睡不着的时候,但在部下面前还是要表现出从容。如果绿小姐松懈了,所有人都会松懈的。”
“我知道,对不起。”
要近乎忠诚地仰慕我。正因为如此,她才会说一些刺耳的话。不能容许我低于她心中「森田绿」的水准。
“你在看什么?以前的报告?”
要指着屏幕说。
屏幕上是一张男性驾照的照片。
榊事务所将过去的委托内容全部保存在数据库中,可以通过公司内部网络阅览。员工有不同的权限,身为课长的我可以访问所有数据。
“这……不是西雅人吗?”
“还记得吗?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
“我记得,因为他给人留下的印象很糟糕。”
当时我经常和要搭档。女性侦探科现在接受女性委托的案件将近百分之百,但当时还经常负责其他科忙不过来的案件。西雅人的委托是我们接手的。
驾照上的雅人,露出野兽般威吓的眼神。当时他四十九岁,身材高大,和他面对面时会感受到一种压迫感。
「我的儿子被妻子绑架了。」
他的第一句话也让人印象深刻。留在了记忆中。
雅人当时与小他十五岁的妻子已经分居了三个月。雅人住在东京,妻子咲枝则住在故乡静冈的伊东。雅人主张,搬家时,是咲枝单方面带走了独生子。
「日本的法律很疯狂。在法国,这样做会被以绑架罪逮捕。带走孩子的一方就这样成为父母,怎么可能有这种玩笑事呢?」
这是被称为“诱拐亲生子女”的问题,最近在国会上也被积极讨论。一方父母带走子女后,甚至不让其与另一方父母见面,为其创造生活基础,剥夺其监护权,已成为国际问题。这听起来很过分,但也有说法,如果是施加家庭暴力和情感暴力的父母,如果不强行将其和孩子分开,孩子就会受到伤害。
「去调查一下我老婆的品行。」
他说话像命令部下一样。他是东京都内十家餐饮连锁店的经营者,从上到下说话的作风已经渗透到身体里。
「那家伙是个既不工作也不做家务的垃圾。一个人一边工作一边养育儿子?这是不可能做到的。现在已经放弃孩子,变得乱七八糟了吧。我会根据你们的调查,通过调解和起诉把儿子找回来。很简单的工作,不要搞砸了。为什么要找回儿子?那家伙是长子,是继承人,还有别的理由吗?」
接下了喋喋不休的委托,我和要乘飞机前往伊东。
「那位太太很努力呢,真让人怀念。」
要看向远处。
与雅人的预想不同,咲枝很努力地养育孩子。在她住过的公寓、当时工作过的便当店和快餐店,到处打听,都没有听到不好的评价。在日本,离婚时九成以上由母亲取得监护权。雅人完全不可能把孩子带回来。
在调查的过程中——我远远地看到了母子一次。
他和咲枝两人正从公寓门口走出来。儿子当时九岁。亲密地牵着母亲的手。无论使用什么样的暴力,都无法分开两人被牵着的手——我感受到了强烈的羁绊的存在。我至今还记得要说的那句话「妈妈真坚强」。
“为什么要看这种家伙的记录呢?你该不会又接到什么奇怪的委托了吧?”
我还记得报告调查结果时雅人的狂躁。「咲枝不是那种女人」「我应该说过想把儿子救回来」「你们做的事不是工作。工作就是解决问题」「伪造也无所谓,写一份咲枝虐待儿子的报告。」他单方面地吼叫着,最后只好叫来长相凶悍的同事强行把他赶出去。事后,要生病了,还请了三天假。
“不是重新委托。你看,上面有黑名单标记吧?”
公司内部系统有对禁止出入的委托人加黑名单的功能,以防万一再次委托。要不可思议地看了我一眼,嘟囔了一句“总之,请表现得从容些”就走了。
——昨天。
我跟踪了晚上在用餐区看到的那个少年。在黑暗中跟踪毫无戒心的孩子并不费事。少年的家距离商业设施步行十五分钟左右,是一栋独栋的房子。
「西雅人」
看到门牌上写的名字,我倒吸一口凉气。刚才确认了记录,地址也一样。
那个少年就是在伊东见到的咲枝的孩子。
发生了什么事?孩子和咲枝分手了,现在和父亲住在一起。
3
这天晚上,我再次来到用餐区。
今天有个上班族在稍远的地方喝罐装啤酒,他对面有个睡着的老婆婆。
为什么雅人和孩子住在一起?
咲枝和孩子在伊东打下了坚实的生活基础,亲子关系看起来也很好。无论怎么想,雅人都不可能取得监护权。也许是强行收养,但建立信赖关系失败,孩子对父亲产生了强烈的敌意。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视野的一角感觉到了什么。
一个戴着帽子的少年坐在了对面的座位上。
他的名字是飒真。四年前九岁,现在十三岁。
他一坐下就打开笔记本,专心致志地写着什么,仿佛要把积攒在嘴里的东西吐出来似的。从他笔挺的姿势可以看出他学过书法。
就昨天所见,似乎写了一串杀人方法。只是,与其说是具体的计划,不如说是罗列了各种方法的混沌。
人类可以通过书写来整理思维。最近榊事务所致力于客户的售后服务,调查后也会介绍咨询师。心理咨询师告诉我,对于那些因为无法原谅出轨的配偶而痛苦不堪的人,无论如何都要让他们把感情用笔写下来。
「我杀了我父亲。我绝对要杀死恶魔。」
他或许是通过在笔记本上刻下杀意,以模拟的方式继续杀害父亲,作为补偿行为的杀人计划。我望着他的背影祈祷,希望他能限制在这个范围内。
飒真站了起来。
和昨天一样消失不见了,大概是去厕所吧。我等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才走近他的座位。笔记本毫不在意地摊开着。
再次环视四周。仔细确认他不在之后,我看了看笔记本。
「你不要偷偷摸摸地看笔记本。到屋顶来。」
心脏猛地一跳。
我抬起头。但是,只有广阔的「空白」。
「不要跟别人说。如果说了我就自杀。这不是威胁。」
满是黑色文字的笔记本,只有写给我的文字用让人联想到血的鲜红颜色写着。
——被看见了吗?
昨天我偷看笔记本的时候,他看到了。这需要反省。认为没有必要警惕年纪还小的孩子,无意识中放松了。
「如果说了我就自杀。这不是威胁。」
不知道有几分是认真的。既然不知道,就只能听他的。
这座商业设施共有四层。用餐区位于顶层,打开紧急出口的门后是通往屋顶的楼梯。
上楼后,有一扇通往屋顶的门。我以为飒真在等我,但没有人。
门边装灭火器的箱子上,放着智能手机大小的记事本和圆珠笔。便条上写着文章。
「求你了。请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必须这么做。计划一旦泄漏,我就自杀。就当什么都没看见吧。我不想自杀。」
字迹工整,可以看出少年是在正常的心理状态下写的。以正常的心态写出这样的文章,我觉得很可怕。
——怎么办才好呢?
看着写得整整齐齐的文字,给人一种他正安静地生病的印象。我曾听心理咨询师说过,「即使是出于威胁的目的,以自杀相威胁的人的自杀率也很高」。人如果日常思考的话,就会随波逐流地接近死亡。
能杀死自己的人也能杀死别人——少年的精神状态或许正处于危险阶段。
突然,我发现了一件事。把圆珠笔放在这里是为什么呢?
飒真应该有和我对话的意思吧。
总要试试。我拿起笔,翻开记事本开始写字。
「对不起,我擅自看了笔记本。但是,我很担心你。如果可以的话,请来和我商量一下。」
放下圆珠笔。我回到原来的地方。
飒真移动到了大厅一角。背对着我,依旧看不见脸。我想上前搭话,但脑海中闪过「我要自杀」这几个字。只好回到座位上,注视着事态的发展。
过了一会儿,飒真站起来,消失在了楼梯口。他会回应我的信息吗?过了一会儿,我再次爬上消防楼梯。
「你为什么说这种话?你是谁?请不要管我。」
我写的便条被撕碎回收了。虽然写着“请不要管我”,可边上还是放着圆珠笔。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怎么做。
「也许你会觉得很惊讶,但我是侦探。接受委托,调查各种事情是我的职业。也和福利、医疗等可能对你有帮助的人有联系。写字很辛苦,可以直接说话吗?」
回到座位上,飒真不在。大概在什么地方等着我回信吧。隔了十分钟左右,我再次走向屋顶。
「是私家侦探吗?请不要直接跟我说话。」
「是的,我是私家侦探。那我就不找你聊了。再说一遍,要不要和我商量一下?不要一个人烦恼。」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和一个年纪即使是自己儿子也不奇怪的人开始交换奇怪的信件,这让我很困惑。
「侦探小姐调查过杀人事件吗?」
十分钟后再去,只写了这些。
「调查杀人案是警察做的事情。不过,我遇到过一次委托人杀人,关于杀人应该比你更了解。杀人是可怕的悲剧。本人、朋友、家人,大家都会长期痛苦。绝对不可以去做。笔谈很花时间,我们直接谈吧。打电话也没关系」
在末尾写上电话号码后,我把「杀人」到「不可以」的部分都涂黑了。虽然正确,但被人进行根本不需要的说教,只会更加封闭自己的心。
十分钟后。我爬上楼梯,想着今天就到这回去吧。
防火箱上除了笔记本,还放着一张A4纸。好像是他专心写的笔记的复印件。
「你对杀人很了解吧,请给我建议。」
看了他写的的文章,我知道自己的行动起了反效果。
「我想杀了我父亲。侦探小姐,请审核我的计划。」
4
第二天早上,上班前。
我观察着西雅人的家。
一百米左右的地方有一栋杂居楼,从外楼梯的平台往下可以看到他家。我装成一早出勤的上班族,叼着烟,不时看看他家。
西雅人出现时已过了八点。他已经五十三岁了,肌肉却像格斗家发达。从车库里开出的奔驰车在门前等着他。
司机从车上下来。他的样子让我紧张起来。
这是个比雅人还要高大的男人。从他环视四周的警戒动作可以看出,他已经习惯了暴力冲突。恐怕也意识到伫立在高处的我的存在了吧。如果明天还在同一个地方,一定会被标记为需要注意的人物。
我把香烟在便携式烟灰缸里按灭,走下外楼梯。
「司机→保镖?如何伪装两个事故?」
这句话写在飒真的“计划”里。雅人雇了专业保镖当司机。光看他的样子,和工作中遇到过几次的黑社会的人完全一样。
飒真打算伪装成事故来送葬父亲。
这是一个荒唐的计划。光是在避免对自己产生怀疑的基础上杀人就已经极其困难了,而目标却被强壮的专业人士保护着。这不是初中生和侦探能做的事。
突然,我看见一座横跨马路的巨大陆桥。这附近有主干道,稍微走一会儿就会走到陆桥。
我想起六年前发生的随机伤人事件。
当时正在调查某个外遇案件。跟踪调查对象丸日的时候,来到陆桥,桥对面走来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
这是个奇怪的男人。
皮肤呈不健康的浅黑色,半开的嘴巴里露出的牙齿大半都不见了。身体笔直,脚步却摇摇晃晃,整体感觉不到一丝生气,只有眼睛闪闪发光。这种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之后,男人走下陆桥,刺杀了一名女性。
那是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她到最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杀。「我想被判死刑。我以为杀了人就会被判死刑」。据该男子供述,他原本身体就不好,无法正常工作,由于一直照顾他的父亲最近去世,他变得自暴自弃。不知道有几分是实话,我还不能很好地把那从未见过的异样和「真想判死刑」这种模版话的表达方式对应起来。
如果在下陆桥前跟他搭话,事情会不会有所改变呢?
我偶尔会这么想。心中的刺,经过多年也拔不掉。
那天晚上去用餐区一看,飒真还没来。今天没有其他人。这个场所,只在这个时间产生的“空白”中,我沉浸于思考。
今天上班前,在雅人家周围稍微打听了一下,发现他与邻居发生了几起纠纷。
一个是女性问题。
大约两个月前,雅人家门前来了个女人,闹到要报警。女人的来历不明,据说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那个女人是咲枝吗——。
虽然没有证据,但有可能。虽然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和飒真分手的,但如果咲枝想要夺回自己的孩子,那么她冲到家里来也不奇怪。
还有几次是酒的问题。
雅人酒品很差,频繁地给警察舔麻烦。喝醉了打架、喝得烂醉如泥睡在路上、闯进别人家的庭院等等,每一项都是轻微犯罪或够不上犯罪,但无奈的是数量很多。像他这种既有钱又有社会地位的人,却不断制造这种麻烦事的真是少见,但地位和理性是不成正比的。
真是低级。
远处传来声音。我看见飒真过来坐在对面的座位上。
飒真背对着我,写了一会儿什么,站了起来。我又等了十分钟左右,爬上通往屋顶的楼梯。
「父亲被保镖保护着,所以必须将两人伪装成事故杀害。我有几个方案。」
①父亲偶尔会去长途出差,出差的前一天,在汽车的制动液水箱里放满水。刹车性能会变差,他会在高速公路上的某个地方发生事故。
②从高处推下去。父亲是个酒鬼。我对昂贵的威士忌没有兴趣。找个借口把父亲叫到空无一人的楼顶上喝酒。替父亲写遗书把他推下去,伪装成自杀。你觉得怎么样,请发表感想。」
他那充满气质的文字和令人毛骨悚然的内容大相径庭,给人一种异样的印象。
我松了一口气。如果他有一个非常很靠谱的杀人计划,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两种方法都不行。如果在制动液里掺水的话确实会影响刹车的效果,但是因为经常踩刹车所以马上就会发现异常。就算成功了,警察调查也会判断为杀人。②即使能叫出来,也不知道会不会被逼喝酒,也不知道会不会伪装成事故把人推下去。伪造遗书吗?你字写得好,有可能做到,但也有可能会露馅。
你为什么想杀你父亲?你母亲会很伤心的。如果我的儿子杀了我的丈夫,我会很伤心。还有,为什么会有保镖呢?」
我没有提父母离婚的事。写完长长的回信回到座位上,却不见飒真的身影。也许他正在某个地方看着我。
③使用水银
隔了十五分钟回来,发现笔记本上又写了一篇新文章。
「父亲抽加热式香烟。在烟叶里掺入水银,一点一点地喝下的话,就可以伪装成自然死亡。水银可以在网上买到。
母亲不在。有保镖是因为父亲在车站遇袭。父亲和很多女性交往,惹了很多麻烦。」
「如果让他喝水银的话,他的身体状况会一天比一天恶化,在去世之前可能会去医院。如果被发现水银中毒,你第一个会被怀疑,在网上采购的事情也会暴露吧。
母亲不在是什么意思?她去世了吗?如果离婚了,你多半会被母亲收养。」
只要回答杀人计划的问题,他也会回答我的问题。他好像有自己的公平原则。
回到自己的座位。我想起飒真的文章中随意提到的一句话——“因为父亲在车站被袭击了”
「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西先生几个月前差点被刺了。」
这是今天早上走访时得到的证词。说话的是住在附近的一位初老的男性。
上班后在网上查了一下,得知雅人家附近发生了几起事件。虽然不知道哪个是雅人的,但现在飒真说「在车站」,就能确定了。
四个月前,日比谷线南千住站发生了男女纠纷。网上有一篇很短的报道。一个女人用美工刀向一个男人刺去,以伤害未遂被逮捕。虽然没有提到被害者的名字,但应该就是雅人吧。
「父亲和很多女性交往——」
两个月前,一名女子来到家门口与人发生争执。虽然也有可能不是在南千住被捕的女性,但不管怎么说都不是咲枝吧。如果母亲是引起骚动的当事人,就不会用这种写法。
「④父亲在外面路过的时候,把花盆推下去。在街上找到装饰着很多观叶植物的房间,然后从上面推下花盆伪装成事故。」
母亲不在是因为离婚了。我本来跟妈妈住在一起,但被父亲绑架了。
——绑架。
这两个字散开了浓雾,我立刻掌握了事态的全貌。
雅人强行带走了飒真。
离婚前、分居时,孩子的立场在法律上相当暧昧。如果强行带走生活在一方家庭的孩子,可能会被追究未成年人掠取、诱拐罪,但也有以“家庭纠纷”为由不予追究的案例。性格粗暴的雅人,强行“绑架”了飒真。就这样一直绑在那个家里,获得了离婚后的监护权。
被强行与母亲分开的飒真一定有很深的怨恨吧。而且雅人一点也不疼爱飒真,还和很多女性交往引起纠纷。
我感到心痛,身为人母,不由自主产生了对少年的同情。
「把花盆精确地落在头部是很难的。如果是楼下房间里没有的花盆掉下来,当然会被认为是有人拿过来的。即使很好地落在头上,也不一定会砸死。还有,我从刚才开始就很在意,你的计划,难道没有考虑到第三者被卷入吗?破坏汽车刹车、摔花盆,都有可能杀死别人。这样好吗?
你为什么想杀了你父亲?是为了回到妈妈身边吗?」
回到用餐区,我整理了一下已经知道的内容。
飒真的父母在四年前离婚了。飒真和母亲住在一起,之后被雅人「绑架」。我接受雅人的委托是在那之前。
虽然强行通过「绑架」夺回了儿子,但父子关系并不融洽。雅人性格粗暴,也有女性纠纷和邻里纠纷。飒真恐怕是想离开家和母亲一起生活吧。如果确实可以假装事故并杀死他,那么一切都会解决。
——能说服他吗?
飒真现在十三岁,到了十五岁,也有可能按照孩子的希望通过监护权变更调停更换监护人。再等两三年,再换监护权就行了——我本来想这么提议,但可能没用。飒真是不是已经决定要杀死父亲了,而与这种事无关呢?
等不及十五分钟了。来到这里已经有一个半小时了。我带着太晚不回家的内疚感,朝屋顶走去。
「请不要一味地否定。请提出一些方案。侦探应该有好主意吧,没有用惯的武器吗。打算回到母亲身边。」
「没有方案,也没有武器。我用过防身喷雾,但无法用来杀人。你和母亲有联系吗?她想要你过去吗?」
回到座位上。再过十五分钟,这个商业设施就要关门了。不能和他自由交谈,让我很着急。离关门还有五分钟的时候,我走向屋顶。
「以前接到电话后,偶尔会联系。她说想接我过去。」
——就是这个。
我仿佛看到了一线光明。只有一张纸,没有笔也没有记事本,今天的对话结束了。
「对不起,我加班了。现在就回去。」
我给丈夫发了LINE短信,跑下楼梯。
5
五天后,我请了假。时隔四年再次来到伊豆半岛中部静冈县的伊东。
从家里坐电车三小时左右。对丈夫撒谎说“有急事出差”就出来了。我也不是什么好母亲……想到这里,我决定放弃自我否定。平时家务和工作都能兼顾。而且,这是只有我才能做的调查。
风里是海水的味道。远处传来拍打着半岛的平静海浪声。伊东冬天的天空是灰蒙蒙的。
我踏上了横在记忆中很久的海街。
上午的调查结束后,我去咖啡馆喝杯咖啡。
去见咲枝,说服飒真。
我如此盘算着来到这座城市,结果却扑了个空。
四年前去过的咲枝公寓里住着另一个年轻男人。半年前因为工作关系搬了过来。「转寄申请还没提交吗,经常有寄给前一位房客的邮件」,听到这句话时,我有些期待,但收信人不是咲枝,而是另一个女人的名字。咲枝离开后,到这位男性搬进来,中间至少有一个以上的租客。
她当时工作的小酒馆已经倒闭了。
四年岁月的痕迹很重。一位女性的儿子被绑架。我生了两个儿子,在公司里也有很多部下。四年的时间足以改变人生。
一个少年酝酿着对父亲的杀意。
和飒真的对话,在这四天里也持续着。
他最初漏洞百出的计划,在最近的对话中逐渐完善起来。写作似乎会对人的精神产生影响,我在回答的时候,内心深处也开始思考杀死雅人的方法。
一直这样下去很危险。飒真拼命地纠缠着我,不断完善计划。当然,他不可能真的杀人。话虽如此,总觉得他什么时候爆发都不奇怪。
我很着急,希望飒真回到日常生活,别老是想着杀人的事。少年明明有很多其他的路可选,却没有那么做。
“请问……是斋藤小姐吧?”
一名女性走到我身边。我停止思考,站起身来。
“阿佐见小姐,好久不见。”
是四年前调查时照顾过我的阿佐见优子。她是咲枝从小学到高中的朋友,也是帮助她在伊东生活的人。咲枝的父母已经去世了,她回到伊东的时候投靠了优子。
斋藤绿。
是四年前调查时用的假名。侦探在调查品行时,经常伪装身份。当时冒充儿童咨询所的工作人员,以调查咲枝育儿状况的名义进行调查。
冒充身份的事情被发现的情况也很多,但优子好像到现在也没有发现,她说:「时隔四年想和你聊聊。」欺骗好心人的罪恶感,在长期的侦探活动中早就消失了。
“好久不见,谢谢您今天抽出时间。”
不,倒是咲枝发生什么事了吗?”
“嗯,那个……”我一边在脑海中思考着回答一边开口。
“在那之前请让我先问一下。刚才我去了咲枝的家里,她好像已经搬家了,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自从她搬家后,我们就联系不上了,现在在哪里也不清楚。”
“什么时候搬家的?”
“大约三年半前。”
“是在她丈夫领走孩子之后吧?”
“你去过儿童咨询处了啊。”
“比起这个,东京的儿童咨询处来电话了。飒真君好像和父亲处得不太好,所以要重新调查。”
“啊……”
“她丈夫为什么要收养飒真君呢? ”
优子天生就是个好人吧。她对我我当场编造的谎言毫不怀疑。我打起精神。这种时候,很容易得意忘形地说多余的话。
“与其说是收养,不如说是被强行带走的。”
“啊?被带走了?在咲枝家里吗?”
“在路上。他好像算准了飒真一个人的时机。咲枝很受打击,勉强维持了半年左右的生活,后来就搬走了。”
“那不是绑架吗?报警了吗?”
“好像去了。不过,她说家里的事情要自己解决。”
“咲枝的婚姻生活好像很糟糕呢”
“是的,她的前夫是个恶魔。”
性格温和的优子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怒。
“被施加暴力,日常生活中经常说让她去死,浪费粮食之类过分的话。这样的人把孩子接去抚养……开什么国际玩笑。和父亲处得不好吗?那是当然的吧。”
“咲枝搬走前说过什么呢?”
“什么也没说,有一天突然就不见了。”
优子露出失落的表情。
“那孩子从小就是这种性格,高中毕业的时候也是这样。我们都以为她会在老家找工作,她却突然说要去东京上大学,从此就和我们失去了联系。”
“也有一些人突然就联系不上了的吧。”
“咲枝从以前就一个人承担烦恼,也不发出SOS求救信号就突然爆发……当时也是如此。孩子被抢走应该很痛苦,却过着普通的生活……我认为这已经到了极限。”
“没有办法和咲枝取得联系吗?”
我提高了声调。
“飒真现在和父亲的生活很痛苦。我想和她谈谈关于他的未来。能不能联系一下她?”
“怎么说呢?我还有其他关系很好的朋友,也许可以问问他们……”
这关系到飒真君的将来,拜托了。”
我深深鞠了一躬。目前能解除飒真杀意的,只有他母亲。
“我知道了,我会试着联系,不要抱太大期望。”
可能是被我的气势影响,优子慌忙点头。话虽如此,希望渺茫吧。如果一个人带着意志消失了,侦探也不容易找到。
“……斋藤小姐真是亲切啊。”优子感慨地说。
“如果你再晚一个星期来,也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一周?下周有什么事吗?”
“不,是四年前的事了。”
看我没听明白,优子补充道。
“斋藤小姐来的一个星期后,飒真被带走了。”
“一个星期?”
是的。如果你来的时间稍微晚一点,帮着正在烦恼的咲枝商量一下的话,也许就能找回飒真君了。真是太遗憾了。”
一周。
我觉得有点在意。
做完调查报告后,飒真就被带走了。或许是雅人感到正面进攻行不通,开始使出实力了。顺序合情合理。但是,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那个……”我说。
“如果你知道飒真君被带走的地点,可以告诉我吗?”
6
第三天下班后,我时隔三天再次前往用餐区。
二十点。飒真已经背对着我坐在里面的座位上了。既不上屋顶,也不写东西。似乎在无声抗议我这两天没有出现。
我无视他,走向通往屋顶的楼梯。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的动静吧,感觉他很困惑。
通往屋顶的门旁边,我把事先写好的信放在防火箱上。
内容是陆桥的事。
曾经调查时在陆桥上看到了随机杀人魔。因为正在工作,所以没能向异样的他搭话。后来,他刺杀了一个女人。如果我说一句话,他就不会过陆桥了。我小心翼翼,花了大约两个小时写下了经过。
「如果走到陆桥对面,就无法挽回了。侦探工作中,我见过很多回不去的人。」
「我知道年轻人不愿意听像我这样年纪大的人说教。只是,我无法忍受能挽救的人还是走过了陆桥。请放弃极端的想法,向前看。如果能帮上忙的,我什么都愿意做。」
回到用餐区,飒真的身影不见了。一定在什么地方看到了我放下信的举动吧。十五分钟过去了,真让人着急。我站在那里,连打开笔记本电脑的时间都没有。
「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回头了。那家伙绑架了我,把我的人生搞得乱七八糟。」
回信的字迹潦草,和之前的完全不同。被绑架的恐惧、被迫服从父亲的屈辱、长年摇摆不定的感情,像伤痕一样刻在文字里。
「那家伙根本不在乎我。只是因为我被母亲带走了很生气,所以就把我绑走了。」
我听优子说了飒真被“绑架”的现场。有目击者,当地也共享了相关信息。
飒真当时每周去一次书法补习班。补习班离家约一公里,位于沿海的国道,飒真在回家的路上被“绑架”。
——“空白”。
看到现场的瞬间,我就这么想。现场在车辆往来,热闹的国道和繁华街两者之间,空无一人的地方。上课结束后,晚上十八点左右,飒真刚走进去就被“绑架”了。
雅人为“绑架”做好了周密的准备。那座城市有“空白”,他调查过飒真每周经过一次,算准进入那里的时间实施犯罪。寂静的小巷里,飘荡着他一定要“绑架”成功的黑色意志。
我拿起笔。
「我不能说我了解你的痛苦。不过,我也有两个孩子。如果儿子杀人或自杀,我一定会痛苦得无法用后悔来形容。我理解你的痛苦。但是,也请考虑一下你母亲。为了母亲,试着更加积极地生活吧。」
回到座位上。等十五分钟。
「如果你知道我很痛苦,那就帮我吧。如果一直写无聊的东西,我就自杀。」
「我明白了。」
我当即下定了决心。
「既然你这么说,我不会再阻止你了。这几天,我认真考虑了你的事。自己的儿子杀人和自杀,到底哪个更痛苦呢……我以为是杀人。如果孩子自杀了,我会很伤心。但总比去杀人强。」
我把手放在笔记本上。打算赌一把。我没有信仰的神,但有时也想依赖某种东西。把连自己都不知道用来供奉什么的抽象祈祷写进纸里。
回到用餐空间。飒真的包还留在他坐过的座位上。我度过了度日如年的十五分钟。看了看表,怀着接受死刑宣判的心情爬上楼梯。
「我知道了。」
新写的字迹工整,似乎已经恢复理性。
「读了侦探小姐的信,我想起了母亲。我好像有段时间没有想到她了。给您添麻烦了。」
来不及留下回信的便条。我慌忙回到用餐区。
飒真的背包不见了。我们互相放飞看不见的思绪的场所,恢复成了没有杂质的“空白”。
——结束了吗?
我坐在椅子上,深深叹了口气。写了大量文字的手指,现在才开始感觉到痛。
7
接下来的三天,我一直远远地观察飒真的家。
既然那个保镖在,就不能随便靠近。我装作过路人,或者在晚上造访,一天一次,假装若无其事地去他家看看。
这独栋房子从外面看起来总是死气沉沉的。至少没有引起附近注意的家庭暴力,雅人似乎也没有喝酒闹事。
“绿小姐。”
要走到我的办公桌前,把要审批的文件递给我。她的眼神充满怀疑,仿佛在说:「你还在发呆吗」。
——事已至此,我已经没法做什么了。
该说的都说了。侦探无法干涉对方的人生。不管飒真今后会变成什么样,那都是他的选择。我强迫自己别再去想这件事。长期从事侦探工作的秘诀,就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事情,要学会放弃和舍弃。
“要,一直以来对不起。”
“什么?”
“发生了很多事,没能专心工作,以后我会好好做的。”
为了消除烦闷,我在文件上盖了章。
傍晚时分,丈夫发来LINE短信。「今天在家吃饭吗?」。最近吃的都是简单的晚饭,很想念丈夫亲手做的饭菜。
我告诉他「今天应该可以回家了」,他很快就回信了:「那就吃寿喜烧吧」。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回去工作了。
异变发生是在下班后。
处理完白天的所有业务,刚走出办公室,手机就响了。是公用电话。
“喂?”
没有回答。但是,仅仅听到微弱的呼吸声,我就察觉到了他的身份。
飒真君。
刚想这么说,又慌忙打住。我不了解他的本性。
“是你吧?怎么了?”
我有不好的预感。沉默中有一种快要撕裂的紧迫感。
“杀了。”
我第一次听到西飒真的声音。
“我杀了父亲,我现在该怎么办才好呢……”
我连忙在LINE上对丈夫说了句「对不起,要加班一下」,便前往飒真的家。还装成第一次去的样子,故意问了一遍地址和名字。
到达时已经过了十九点。独栋房子周围很安静。巨大的坟墓建在那里,仿佛死者在里面沉默不语。
「玄关开着,请不要按对讲机。也不要开灯。」
我按照他说的走了进去。关上玄关的门,身体滑入黑暗中。
「我在地下室。」
飒真这么说。在地下室学习的时候,喝的烂醉的父亲突然闯进来。在那里发生了口角,一时冲动就用刀刺了他——。
我闯了大祸,现在我要自杀了。好可怕。我不想死。所谓杀人,就是这么回事啊——在理性寻求帮助的空间里,唐突地插进了毁灭性的话语。飒真非常混乱。
“飒真君。” 我走下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对着紧闭的门喊道。
“进来吧。”
我打开门。
一片漆黑。像煮干了一样的黑。
“飒真君?”
我走进门,伸手摸向墙壁。以防万一,另一只手上还握着防身喷雾。
指尖感觉触到了电灯开关,便按了下去。灯亮了。
——诶?
地下室是空的。
大概是当仓库用的。书、哑铃和紧急食品的纸箱被扔得乱七八糟。一股酸臭味,我恍然大悟。
——这个房间好久没人用了。
感觉到背后有动静。
下一瞬间,我被推了出去。
那是完全没有手下留情的力量。我被往前推了几步,差点摔倒,赶紧用力站住,勉强撑了下来。小腿肌肉紧绷得好像要裂开似的,嘎吱嘎吱地响。
回头一看,我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戴着遮住整个脸部头盔的人站在那里。
“飒真君……?”
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但从身形来看,肯定就是我认识的西飒真本人。
我举起右手握着的防身喷雾。喷雾里充满了OC气体,即使是带着杀意接近的成年男性,也能轻易制服。
——不行。
飒真戴着头盔。大概是在网上查的吧。如果用全脸头盔保护面部皮肤,喷雾的效果会大减。
飒真慢慢地关上了门。耳中满是带着压迫感的寂静。这时我才发现这个房间经过了隔音加工。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声音有些颤抖。我感到自己正在恐惧。
飒真慢慢地从口袋里拿出什么东西。
那是一把收在刀鞘里的刀。飒真拔出刀,似乎是为了甩掉残留的迷惑。
——我会死在这里。
看着淡然地按照顺序行动的飒真,我确信了。他是认真的。我就像被路过陆桥的随机杀人魔砍死的人一样,在这里被杀。
“住手!杀人的话,你的人生会变得乱七八糟的。你再想想。”
飒真没有听到我的话。像是在完成预定的工作一样,迈步朝我走来。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才来接近我的吗?”
飒真愣住了。胡乱扔出去的话变成石头砸在他身上。瞬间出现的空白让我感到对话的可能性。
快想想。
想想我现在被杀的理由——。
“你从一开始就打算杀我。”
总之先说出合乎逻辑的话。飒真在电话里说「杀了父亲」,但这里没有遗体。他目标不是父亲。而是我。
“但是,一般来说,我和初中生的你之间没有任何交集。”
可是,我们有一个接点——四年前的调查。
“我四年前去过伊东,你还记得那时的我吗?”
飒真没有反应。但是,终究还是个孩子。从泄漏出来的气息,我察觉到是正确的。
四年前,我对咲枝和飒真的家周围进行过调查。虽然没有和咲枝直接见面,但考虑到调查的事肯定会被对方知道,即使被看到脸也没关系,所以行动的时候大胆了起来。他一直记得当时看到的来访者的脸。
以他的视点来回顾四年前的事情。
飒真在九岁的时候,被强行“绑架”。在一周前,有个奇怪的女人在房子周围嗅来嗅去。在他的记忆中,我大概和绑架没有什么关系,只是一种毫无意义的违和感吧。
——如果飒真知道我是侦探呢?
我最近几次在媒体上露面。虽然是为了宣传女性侦探课,但飒真很有可能看到了,并与记忆中的女人对比一致。
绑架。奇怪的女人。在他的心中,这些组合成一个形象。“绑架”与侦探有关。侦探调查了他们的情报后告诉了雅人,父亲根据调查决定实施“绑架”——飒真就是因为这么想,才恨我的。
“都是你的错。”
头盔里面传来死人一般的声音。
“如果你没有偷看笔记,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你偷偷摸摸地打探别人的情况,要恨的话,就恨自己吧。”
“你也是偷偷摸摸打探的吧?”
也许是我的回答出了他的预料,飒真说不出话来。
他大概是根据媒体的消息来到榊事务所,从办公室跟踪下班的我。然后从我的活动范围中,选择那个用餐区作为接触场所。
“那又怎么样?”
飒真重新振作精神,举起刀子。
他的动作非常有模样,大概是反复练习和模拟的结果吧。人类只要积累技术,就能做到任何事。拿着刀一动不动的样子,是杀人犯的样子。
——还有一半。
被恐惧折磨着的我继续推理。飒真为什么要杀我呢?他最恨的是父亲。为什么不去杀他而要杀我呢?
雅人已经被飒真杀死了吗?一消旧怨的同时,也打算消灭雅人的“协助者”的我——?
不。
如果要那么做的话,在夜路上迅速从后面刺杀就好了。
飒真找我商量“想杀父亲”的事。如果我没有屈服于“自杀”的威胁,而是向父亲和学校通报,就会对他杀害父亲的计划造成很大影响。他明知危险,还是接近了我。
——找我说话,是为了计划。
飒真坚持要让父亲死于“事故”。目的不单单是雪恨。父亲死了之后,他想要获得自由。正因为以此为目标,所以才没有突然杀人。
——也就是说。
“飒真君,你最好别再这样了。”
我的声音不再颤抖。因为已经了解了真相。
“无论你做什么,都不会得到你想要的结果。现在住手的话,我也会全部忘掉。求求你,别再这样了。”
飒真似乎把我的话当成了求饶。他轻蔑地笑了笑,走近一步。
“你现在正在走过陆桥。”
又拉近了一步距离。
“这样下去的话,会变成无法挽回的结果。你只是失去了一切没有任何意义的东西。拜托了,飒真君。”
飒真举起刀子。打算就这样砍下去。这一下会让我受重伤,弄不好还会死掉。
——已经不行了。
只能干了。如果不阻止他,我就会被杀。
“我知道你的计划。”
飒真的动作突然停止了。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杀你父亲,只打算杀我一个人。”
我继续说。
“杀了我,把罪责推给父亲,这就是——你的计划吧?”
看不见飒真的表情。我像是要把积攒的理论吐出来似的开口道。
“你九岁的时候被「绑架」,被父亲强行抚养长大。你对父亲怀有强烈的怨恨,就想伪装成事故杀死父亲,想和母亲一起生活。就在这时——发生了你父亲被袭击的事件。”
到目前为止的推理是正确的。头盔下并没流露出否定我的话的意思。
“你父亲有好几个恋人,他和其中的一个发生了矛盾。也许是担心其他的人会袭击你,你父亲派了保镖。现在不能再在外面伪装事故杀害你父亲了。但如果在家里杀了人,你就会马上被人发现是凶手,你的计划就失败了——就在这个时候,你找到了我。”
飒真一动不动地听着我的话。
“你改变了计划。总之,只要能除掉父亲就行了。不杀父亲,那让父亲杀人就行了。”
西雅人和好几个女性有矛盾。恋人跑到家里来,引起邻居们的骚动。就算女人和他发生争执时被杀死,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吧。
“你把祭品选为怀恨在心的我身上。父亲杀了我,被警察逮捕——如果是这样的剧本,一切都很完美。但是,我和雅人之间,并没有实际交往。你需要捏造证据,把我们之间缺失的环节连起来,那就是交换信件。”
飒真擅长书法。能把字写得那么好,通过练习也能模仿别人的笔迹吧。
书信往来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拟定杀人计划。他的目的是要得到我的笔迹。我和他说了很多话。也写了一堆“杀”、“刺”、“推下去”等危险的词语。
模仿我的笔迹,伪造写给雅人的信的话怎么样?如果写着“我爱你”“我要杀了你”,会怎么样呢?飒真有沾有我指纹的记事本和笔,不是可以捏造不存在的感情纠纷吗?
“你父亲大概在这个家里的什么地方喝醉了在睡觉吧,你杀了我,把罪推给他,然后把伪造的信和笔放在这个家里的什么地方。把他诬陷成杀人犯除掉他——这就是你的计划。
中学生居然会做到这个地步。足以让人想到他对父亲的怨恨之深。
“没用的,那样做也会被警察发现的。”
这里是最后的分歧点。我把他所有的想法都摆在了桌子上。
“信或许的确可以伪造,但我和你父亲除了四年前的委托之外没有任何关系,警方会感到违和。如果他们认为对父亲怀恨在心的你可疑的话,所有的行动都会被查清,你的坏事就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你会被逮捕的。”
“烦死了,我不会被你骗的。”
“我没骗你。就算万一你成功了,你的人生也会变得一团糟。杀人的记忆会一直缠绕着你,直到你死去。这样的人生好吗?现在还……”
“烦死了!”
我眼前一暗,看到飒真充满力量的手举起了小刀。
“恶魔,去死吧。”
来不及了,他听不进我说的话。
飒真已经走过了陆桥——。
“你为什么会对我产生杀意?”
没办法了。我不得不说出最后的推理。
“我确实受你父亲之托调查过咲枝,但是我没有向他报告任何对她不利的事情。咲枝把孩子好好地养大了,你父亲没有取得监护权的可能性。我的报告是这样写的,你为什么恨我?”
我心里已经有了明确的答案。
“是绑架地点,对吧?”
头盔里的飒真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看到了你被「绑架」的地方。在从国道进入一条小巷里,再走几步就到闹市了。要绑架人的话只有在这都市的「空白」处。你每周去一次补习班,只在特定的日子、特定的时间去那里,住得很远的父亲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呢?因为「绑架」一周前来的侦探调查过——你是这么想的。”
我摇了摇头。
“我没有向他报告这件事。”
“就是你。”
“不对,我做了对你们有利的报告。那么别的侦探调查了?这不可能。「绑架」事件发生在我报告一周后,没有时间雇别的侦探。”
我说。
“是咲枝啊。”
我继续说了下去,感觉自己的内心被撕裂了一样。
“把你的行动规律告诉雅人的,是咲枝。「绑架」的犯人不只是雅人,你母亲也是共犯。”
“你骗人。”
他的声音听起来像胆小的孩子。
“只能这么解释。知道那个地点,知道你的行动规律。同时具备这两个条件的,只有咲枝了。”
“别撒谎了,那是骗人的。”
“咲枝带着你和你父亲分开居住了。但是,一个人抚养孩子,她感觉到了极限。你的父亲希望能收养你。也许是因为扭曲的占有欲。尽管如此,咲枝还是做出了决断,决定把你让给他。”
“住口!这样的话有什么必要「绑架」呢?”
“咲枝是个很在意别人眼光的人。”
咲枝性情温和,脸上一直带着笑,有一天却突然断绝了人际关系。她的个性是表面装得很好,却害怕别人的目光,一个人承担问题,结果终于爆发了。
她在伊东迎来了极限。话虽如此,但又害怕放弃监护权会招致孩子的怨恨。她向雅人提出交涉。「希望你来扮白脸。作为交换,我把孩子让给你——。」
“咲枝为了不被你怨恨,让你父亲把你「绑架」了,结果你现在也还爱着她,但是选择分手的是她。杀了我,把你父亲诬陷成杀人犯也没有任何意义,你也没法和你母亲一起生活。”
“别撒谎!”
飒真说着,脱下了头盔。
他脸上满是泪水和鼻涕。原来他这么幼稚啊,我想。就算从十三岁的年龄来看,飒真的脸也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
“你有什么证据?”
微弱的像是抓住最后一丝希望的声音。
“这全部是你的想象吧,你有什么证据这么说!”
“飒真君,侦探不会毫无根据地说这种话的。”
我举起手机。
“我从你母亲那里取得了证词。”
去伊东的第二天。优子打来电话,原以为希望不大的朋友和咲枝取得了联系。虽然没告诉我现在的住址,但通过电话和她聊了几分钟。
主导「绑架」的人不是你吗?
我提出假设,同时稍加威胁:如果不老实回答的话,就去问雅人。
「——请不要告诉飒真。」
她挤出来的这句话,一直在我的耳边。
「那孩子对我来说就是一切。如果那孩子恨我的话,我……」
“妈妈呢?”
飒真瘫倒在地。
“妈妈,抛弃我了吗……?”
我抹去心头的痛楚。
飒真颤抖着,他控制住自己的哭声。已经感觉不到对我的恶意了。
我走出地下室。
“欢迎回家。”
回到家,司穿着围裙来迎接我。望骑在他肩上喊“妈妈。”。
“我回来晚了,对不起。”
“辛苦了。望,你快下来。脖子会折断的,你想杀了我吗?”
“望,爸爸要死了,到这边来。”
赶紧下来的次子和我一起走向客厅。理正躺在沙发上读绘本。他还是那么爱读书。
客厅里是寿喜烧的香味。司让孩子们吃完晚饭后,好像一直在等我。我洗了手,换上家居服。
“你最近好像很忙啊。”
“对不起,发生了很多事。已经结束了。”
我们用啤酒干杯。打好鸡蛋,沾上牛肉送入口中。司很会做菜,自己做的寿喜烧是绝品。浓厚的味道渗进我冰冷的身体。
“……怎么了?”
“嗯?”
“冷?要开暖气吗?”
我拿筷子的手在颤抖。
丢进鸡蛋的锅子里看起来就像死牛的碎片。我把碗放在桌子上,说了声“抱歉”。
“妈妈。”
望爬到我的膝盖上。“妈妈正在吃饭呢,待会儿再玩吧。”我不顾司的阻拦,为他腾出了空间。
陆桥上。随机杀人的男人。
即使那时和他说话,我大概也什么也改变不了吧。在距离陆桥不远的地方,他已经越过了无法回头的那个点。一直扎在心头的刺,不知什么时候被拔了出来。
我紧紧握住儿子的手,仿佛要把虚幻的东西连结起来。